項羽站在帥帳中央,身後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。
他沒有看地圖。
他看著帳中的每一個人。
「章邯圍巨鹿,王離守北營,兩軍以甬道相連。五十萬秦軍,糧草不絕,攻守兼備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帳中鴉雀無聲。
「諸侯聯軍駐紮在巨鹿城外,不敢前進。他們不是不想救趙,是不敢。秦軍太強,他們怕死。」
帳中有人低下了頭。
「我不怕。」
項羽的聲音忽然拔高。
「但我需要你們也不怕。」
他走到帥案前,拿起一支令箭。
「明日渡河。全軍渡河之後,砸碎鍋灶,鑿沉船隻,每人只帶三日乾糧。三日之內,不破秦軍,全軍餓死。」
帳中一片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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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增第一個開口:「羽兒,此舉太過冒險。五萬對五十萬,兵力懸殊十倍。若三日之內不能破敵,全軍覆沒,楚地也將不保。」
項羽看著范增。
「亞父,你說得對。但你想過沒有——如果不渡河,會怎樣?」
范增沉默了。
「諸侯觀望,趙國必亡。趙國亡了,章邯騰出手來,下一個就是楚。到時候秦軍五十萬南下,我們拿什麼擋?拿命擋?命不夠。拿城擋?城不夠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。
「不渡河,是慢慢死。渡河,是拼一把。」
「我選拼。」
帳中依然沉默。
英布第一個站起來。
「末將願為先鋒。」
鍾離昧站起來。「末將願隨上將軍。」
龍且站起來。季布站起來。一個接一個,楚軍諸將全部站了起來。
范增坐在原地,看著項羽。
很久之後,他嘆了口氣。
「去吧。」
「老臣在後方替你守著。」

第二天清晨,天還沒亮。
五萬楚軍集結在漳水南岸。
河面上浮著薄冰,寒風刺骨。士卒們站在河邊,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片霧。他們不知道今天要做什麼,只知道將軍下了死令——天亮之前,全軍渡河。
項羽騎馬站在最前面。
他沒有穿甲,只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。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,像一面沉默的旗幟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萬人。
這些人中,有些是項梁的舊部,跟著他從江東一路打到河北。有些是新征的楚地子弟,臉上還帶著稚氣,連刀都握不穩。還有些是從秦軍中逃出來的降卒,眼神警惕,不知道楚軍會不會殺他們。
五萬人。
形形色色,來自不同的地方,說著不同的口音,穿著不同的甲冑。
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——他們都怕死。
項羽知道。
他自己也怕。
但怕死的人,才會拼命。
他拔出佩劍,指向漳水。
「渡河!」

楚軍開始渡河。
漳水不寬,但水流湍急。士卒們踩著冰冷的河水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對岸走。有人滑倒了,被水流衝出去幾丈遠,旁邊的人伸手去拉,兩個人一起跌進河裡。
項羽騎馬站在岸邊,看著士卒們渡河。
他的馬不安地打著響鼻,馬蹄在河邊的泥地里刨來刨去。項羽拍了拍馬脖子,低聲說:「別怕。過了河,就不怕了。」
第一批士卒登岸之後,立刻列陣警戒。對岸沒有秦軍——章邯的斥候早在三天前就被楚軍的游騎驅散了。
渡河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當最後一名士卒踏上北岸的時候,項羽下達了第二道命令。
「砸鍋。」

炊事營的士卒們愣住了。
他們剛剛架好鍋灶,鍋里煮著最後一頓熱粥。熱氣從鍋里升起來,在寒風中凝成白霧。
傳令兵站在旁邊,面無表情地重複:「上將軍有令——砸鍋。」
有人問:「鍋砸了,明天吃什麼?」
傳令兵沒有回答。
他不需要回答。
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第一口鍋被砸碎的時候,聲音很脆。像冰面裂開的聲音,在清晨的河岸上傳出去很遠。
然後是第二口,第三口,第四口。
鍋灶一個接一個地被砸碎。粟米和肉乾散落在地上,被士卒們的腳踩進泥里。有人蹲下來,把散落的粟米一粒一粒地撿起來,塞進懷裡。
傳令兵看見了,但沒有阻止。
因為三天之後,這些東西也許就是他們最後的口糧。

鍋砸完了,船也要沉。
漳水岸邊停著幾十條渡船,是楚軍從南岸征來的漁船和貨船。船身不大,但足夠五萬人分三批渡河。
項羽騎馬走到岸邊,看著那些船。
船工們站在船頭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傳令兵高聲宣布:「上將軍有令——鑿船。」
船工們臉色大變。
「將軍,船沉了,我們怎麼回去?」
沒有人回答。
楚軍的士卒們跳上船,拿起斧頭和鑿子,開始鑿船底。木頭碎裂的聲音在河面上迴蕩,一聲接一聲,像某種沉悶的鼓點。
第一條船沉下去的時候,水面上翻起一圈漩渦。
然後是第二條,第三條。
船工們站在岸邊,看著自己的船一條一條地沉入河底。有人哭了,有人罵了,有人默默地轉過身去。
項羽看著最後一條船沉入水中,忽然笑了。
英布站在他身邊,問:「上將軍笑什麼?」
項羽說:「笑章邯。」
「章邯以為我會退。他以為我渡河之後,發現打不過,還會退回去。」
「現在退路沒了。」
「五萬人,三日糧,身後是河。」
他轉頭看著英布。
「你說,這種情況下,人會怎麼做?」
英布想了想。
「拼命。」
「對。」項羽說,「拼命。」

破釜沉舟的消息傳開之後,楚軍的士氣變了。
不是變好了,是變了。
之前,士卒們雖然服從命令,但眼神里還有猶豫。他們跟著項羽從江東打到河北,不是因為不怕死,是因為相信項羽能帶他們贏。但五萬對五十萬,這個差距太大了。大到大腦會不停地計算——怎麼算都是輸。
現在不用算了。
退路沒了。鍋沒了,船沒了,糧只有三天。
三天之後,要麼秦軍死,要麼自己死。
沒有第三種可能。
這種絕望反而催生了一種奇異的東西——不是勇氣,是瘋狂。
士卒們開始磨刀。
一把接一把的刀在石頭上磨,發出刺耳的聲音。有人把甲冑上的繩結系得更緊,有人把頭盔上的紅纓扎得更牢,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布條上,塞進懷裡——萬一死了,至少有人知道他是誰。
項羽騎馬從營中走過,看著這些士卒。
他們的眼神變了。不再是猶豫,不再是恐懼,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像一群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野獸,已經不在乎懸崖有多高,只在乎跳下去之前能咬死幾個敵人。
項羽很滿意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