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夜裡,項羽做了最後的部署。
帥帳里只剩他和范增兩個人。
范增看著地圖,沉默了很久。
「羽兒,章邯的甬道是命脈。斷了甬道,五十萬秦軍三天就會崩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甬道兩側有秦軍重兵把守,強攻代價太大。」
「我不強攻。」
范增抬頭看他。
項羽指著地圖上的王離大營。
「我先打王離。」
范增皺眉。「王離有三十萬北疆軍,是秦軍精銳。你先打他?」
「對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項羽說:「因為王離是鐵壁,章邯是流水。鐵壁可以砸碎,流水砸不碎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章邯不會和我正面決戰。他會拖,會等,會等我犯錯。但王離不會。王離是名將之後,心高氣傲,他看不起我這個『楚蠻子』。我打他,他一定會出來迎戰。」
「一旦王離出戰,甬道就斷了。」
「甬道一斷,章邯的二十萬刑徒軍就成了孤軍。」
范增看著項羽,目光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複雜的東西——不是欣慰,是恐懼。
他恐懼的不是秦軍。
是眼前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。
這個年輕人用五萬人的命做賭注,不是為了贏,而是為了不讓輸。
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,然後逼著五萬人和他一起往前沖。
這不是勇氣。
這是瘋。
但范增知道,有時候,瘋才能贏。

黎明時分,楚軍拔營。
五萬人分成三隊。
英布率前鋒兩萬,直撲王離大營。
鍾離昧率中軍兩萬,從側翼包抄。
項羽親率精銳一萬,為後軍壓陣。
出發之前,項羽騎馬站在全軍面前。
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。
他只說了一句話。
「三日之內,不破秦軍,我們全死在這裡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所以——別想著活。想著怎麼讓他們死。」
五萬人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,喊殺聲震天。

楚軍渡過了漳水。
破釜沉舟之後,他們再也沒有退路。
五萬人像一把燒紅的刀,直直地捅向王離的北疆軍大營。
巨鹿之戰,正式打響。
而此刻,在河南岸的秦軍帥帳中,章邯剛剛收到斥候的急報。
他看完軍報,沉默了很久。
老吏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:「大人,項羽渡河了?」
章邯點了點頭。
「斥候說,楚軍渡河之後,砸了鍋,沉了船。」
老吏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這是……破釜沉舟?」
章邯沒有說話。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帳簾。
遠處,漳水北岸,煙塵滾滾。楚軍的喊殺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,一聲高過一聲。
章邯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放下帳簾,回到案幾前。
他鋪開一張帛書,提筆寫信。
這一次,不是寫給李斯,不是寫給項羽。
是寫給趙高。
信的內容很長,但核心只有一句話:
「臣在前線死戰,糧草若再不至,臣恐無力回天。」
他把帛書折好,封入竹筒。
然後他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他知道這封信也許永遠到不了趙高手裡。
但他還是寫了。
因為有些話,不說出來,就會爛在心裡。
而爛在心裡的東西,比戰場上的刀更傷人。英布率前鋒兩萬,直撲王離大營。
北疆軍的營寨修得極其堅固。營牆高三丈,牆頭站滿了弩手,戈矛如林,鐵甲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。營外挖了五道壕溝,壕溝里插滿竹籤,壕溝外還有一道木柵,木柵上纏著鐵蒺藜。
英布騎馬站在營外三百步,看著這道防線,沉默了很久。
他身邊是楚軍的斥候頭領,一個瘦小的南方人,口音很重。
「將軍,秦軍營寨堅固,正面強攻代價太大。」
英布沒有回答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楚軍。
兩萬人列陣整齊,但沒有喊殺聲。他們的眼神不是恐懼,也不是猶豫,而是一種英布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平靜。
像一群已經死過一次的人。
英布忽然笑了。
「傳令——全軍衝鋒。」
斥候頭領一愣。「將軍,不先試探一下?」
「不用試探。」英布拔出佩劍,指向秦軍大營,「我們沒有時間試探。三天之後,要麼秦軍死,要麼我們死。」
「全軍衝鋒。不留預備隊。」

楚軍衝鋒了。
兩萬人像潮水一樣湧向秦軍大營。沒有陣型,沒有配合,只有最原始的衝鋒——跑,跑,跑,跑到秦軍面前,然後殺。
秦軍的弩手開始射擊。
箭雨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。楚軍的前鋒倒下一片,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沖。有人被竹籤扎穿了腳,就趴在地上往前爬。有人被箭射中了肩膀,就把箭折斷,繼續跑。
第一道壕溝被填平了。
用的是屍體。
第二道壕溝也被填平了。
用的是更多的屍體。
秦軍的弩手開始慌了。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打法——不是攻城,是攻命。楚軍不在乎傷亡,不在乎陣型,不在乎戰術,他們只有一個目的——衝進去。
木柵被撞開了。
英布第一個衝進了秦軍大營。
他的甲冑上插著三支箭,血從傷口裡湧出來,但他沒有停。他揮舞著長戈,左劈右砍,像一頭瘋了的野獸。
北疆軍的士卒們後退了。
他們不是怕死。他們是怕這種不怕死的人。
當一個人不怕死的時候,他就不是人了。他是鬼。
英布撕開了北疆軍的左翼。

鍾離昧率中軍兩萬,從側翼包抄。
他沒有像英布那樣正面強攻,而是繞到了秦軍大營的東南角。那裡是甬道的入口,守軍相對薄弱。
鍾離昧的打法比英布更冷靜。
他先派斥候摸清了甬道守軍的換防時間,然後等守軍換防的間隙,率軍突襲。
甬道守軍有兩萬人,但分散在四十里的甬道沿線,每一段只有幾百人。鍾離昧集中兩萬人,猛攻其中一段。
甬道守軍崩潰了。
他們不是被打敗的,是被嚇跑的。當兩萬楚軍像潮水一樣涌過來的時候,甬道守軍的士卒們丟下武器,轉身就跑。
甬道斷了。
從巨鹿城南到黃河渡口的四十里甬道,被楚軍攔腰截斷。
消息傳到王離大營的時候,王離正在指揮反擊。
他聽到「甬道斷了」四個字,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不可能!」
傳令兵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「將軍,楚軍截斷了甬道,糧草運不進來了!」
王離一把抓住傳令兵的衣領。「章邯呢?章邯的刑徒軍在哪裡?」
「章將軍……章將軍據河列陣,沒有動。」
王離的手鬆開了。
他站在帥帳前,望著遠處。
甬道斷了。
這意味著什麼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三十萬北疆軍,每天消耗的糧草是一個天文數字。甬道一斷,糧草就斷了。三天之內,全軍就會斷糧。
而楚軍正在猛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