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布撕開了左翼,鍾離昧截斷了甬道,項羽親率精銳從正面壓過來。
三路夾擊。
王離忽然明白了。
這不是衝鋒。
這是圍獵。
項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正面決戰。他渡河之後砸鍋沉船,不是為了拼命,是為了讓五萬人變成五萬頭瘋狗——然後從三個方向,把北疆軍撕碎。
王離拔出佩劍,高聲下令:「全軍收縮!退守中軍大營!」
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項羽親率精銳一萬,從正面壓過來。
他沒有騎馬。
他步戰。
一萬楚軍精銳跟在他身後,像一堵移動的牆。項羽走在最前面,手裡握著一柄長戟,身上沒有穿甲,只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。
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秦軍的弩手瞄準了他。
箭雨落下來。
項羽揮戟格擋,箭矢叮叮噹噹地彈開。他身邊的楚軍倒下了一片,但他沒有停。
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秦軍的陣線開始動搖。
不是因為項羽有多強——雖然他確實很強。是因為他走在最前面。
一個將軍,走在最前面。
北疆軍的士卒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將軍。他們的將軍坐在帥帳里,隔著層層親兵指揮。但項羽不一樣——他就在那裡,就在他們面前,戟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秦軍的陣線崩潰了。
不是被擊潰的,是自己散的。
當一個人看見敵方的主將走在最前面的時候,他會想——如果連將軍都不怕死,那這些士卒會怕死嗎?
答案是不會。
不會怕死的人,是殺不完的。
項羽率軍衝進了北疆軍的中軍大營。

王離被擒的時候,正在帥帳里寫遺書。
他沒有跑。
他是名將之後,王翦的孫子。他跑不了——不是因為腿腳不便,是因為他不能跑。
王家的名聲,比他的命更重要。
項羽走進帥帳的時候,王離正端坐在案幾前,手裡握著筆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項羽說:「王離?」
王離點了點頭。「項羽?」
「你祖父王翦,是秦國的名將。」
「我父親王賁,也是。」
「你不如他們。」
王離沉默了片刻。
「我知道。」
項羽看著他。「你知道,還守在這裡?」
王離放下筆,站起來。
「因為我是王家的後人。」
項羽沒有殺他。
他讓人把王離綁了,押到帳外。
北疆軍的殘部看見自己的主將被押出來,最後的抵抗意志也崩潰了。
三十萬北疆軍,投降的投降,潰散的潰散。
巨鹿之戰,秦軍主力崩摧。消息傳到章邯營中的時候,章邯正在巡視甬道。
老吏跌跌撞撞地跑過來,臉色慘白。
「大人!王離被擒!北疆軍潰散!」
章邯停下腳步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甬道上,望著遠處。
甬道已經被楚軍截斷了。四十里的甬道,像一條被斬斷的蛇,兩頭還在蠕動,中間已經死了。
章邯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對老吏說:「傳令——全軍後撤。」
「大人,撤到哪裡?」
「退到河南岸。據河列陣。」
老吏顫聲道:「大人,王離被擒,北疆軍潰散,我們……我們還有二十萬人。能不能反攻?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項羽不會給我反攻的機會。」章邯的聲音很平靜,「他截斷甬道,不是為了斷糧。是為了逼我後撤。」
「逼您後撤?」
「對。」章邯指著甬道,「甬道斷了,我的二十萬人就沒有糧草。沒有糧草,三天就會崩潰。他不需要打我——他只需要等我崩潰。」
「所以我必須退。退到河南岸,背靠黃河,至少還有一條退路。」
老吏不明白。「大人,退路不是應該斷掉嗎?項羽破釜沉舟,就是斷了退路。」
章邯笑了。
「項羽可以斷退路,因為他只有五萬人。五萬人斷了退路,就會拼命。」
「但我有二十萬人。二十萬人斷了退路,不會拼命——會譁變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項羽是瘋子。我不是。」

秦軍後撤三十里,退到河南岸。
章邯據河列陣,背靠黃河,面朝巨鹿。
二十萬刑徒軍加上北疆軍殘部,列成一道長長的陣線。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,像一道沉默的牆。
項羽沒有追。
他站在王離的帥帳前,望著河南岸的秦軍大營。
范增站在他身邊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退得很果斷。沒有猶豫,沒有戀戰,一接到王離被擒的消息就撤了。」
「因為他知道,王離一敗,他就守不住了。」
范增看著項羽。「你不追?」
項羽搖了搖頭。
「不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章邯在等我追。」項羽指著河南岸的秦軍大營,「他退到河邊,背靠黃河,看似沒有退路。但實際上,他是在誘我渡河。」
「我若渡河,他就半渡而擊。我若不渡河,他就據河而守,等我糧盡。」
范增沉默了。
「章邯是個聰明人。」項羽說,「聰明人不會和瘋狗拼命。他會等你累,等你餓,等你犯錯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項羽看著遠處的秦軍大營。
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他犯錯。」
范增皺了皺眉。「如果他不犯錯呢?」
項羽笑了。
「所有人都會犯錯。」
「包括章邯。」巨鹿之戰的消息傳遍天下。
諸侯震動。
齊將田都、燕將臧荼、魏將司馬卬,原本駐紮在巨鹿城外按兵不動的諸侯聯軍,此刻紛紛倒向項羽。他們不是被項羽的勇猛打動,而是被他的瘋狂嚇住——一個敢破釜沉舟的人,你敢不跟著他嗎?
諸侯聯軍湧入項羽的大營,總兵力從五萬暴漲到四十萬。
項羽站在帥帳前,看著湧入大營的諸侯聯軍,臉上沒有喜色。
范增問:「羽兒,四十萬大軍,你應該高興。」
項羽搖了搖頭。
「四十萬大軍,不如五萬精兵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這四十萬人,不是我的兵。」項羽指著諸侯聯軍的營寨,「他們是來看熱鬧的。等我打贏了,他們來分功。等我打輸了,他們跑得比誰都快。」
范增沉默了。
「人心比兵力更重要。」項羽說,「章邯有二十萬人,但他是孤軍。咸陽不給他糧,趙高不給他援。他的二十萬人,遲早會散。」
「我有四十萬人,但他們是雜牌。我需要時間,把他們變成我的兵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所以——等。」
「等章邯先犯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