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，章邯做了一個夢。
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咸陽。
咸陽宮的大殿裡，趙高坐在龍椅上，穿著皇帝的冕服。李斯跪在大殿中央，渾身是血。
章邯想喊，但喊不出來。
他看見趙高舉起一杯酒，遞給李斯。
「丞相，請飲此杯。」
李斯接過酒，一飲而盡。
然後他倒在地上，口吐白沫，抽搐了幾下，不動了。
趙高看著章邯，笑了。
「章邯，你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「咸陽的酒，給你留著呢。」
章邯猛地驚醒。
帳外風雪呼嘯。
案几上的油燈快要燃盡，火苗在風中搖晃，像一顆即將熄滅的心。
章邯坐起來，走到帳門口，掀開帳簾。
遠處，黃河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。河南岸，秦軍的營寨燈火稀疏，像一片快要死去的星空。
章邯站在帳門口，忽然覺得很冷。
不是身體的冷。
是心裡的冷。
他想起李斯的話——「咸陽的水，比戰場上的血更深。」
如今他站在水裡，水已經沒過了胸口。
而岸上的人，正在看著他沉下去。
沒有人伸手。
沒有人呼救。
沒有人記得，這個在巨鹿城外苦苦支撐的人，曾經是秦帝國最後的希望。
章邯放下帳簾，回到案幾前。
他鋪開一張帛書，提筆寫信。
這一次，不是寫給李斯。
是寫給項羽。
信的內容只有四個字：
「願議和談。」
他把帛書折好，封入竹筒。
然後他吹滅了燈。
黑暗中，他聽見風雪聲越來越大。
像一頭巨獸，正在吞噬一切。項羽看完那封信，把竹筒扔到了案几上。
竹筒滾了兩圈，停在范增面前。
范增沒有伸手去拿。他看著項羽的臉色，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。
「章邯求和？」
「不是求和。」項羽坐在帥案後面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，「是試探。」
范增坐下來。「試探什麼？」
「試探我肯不肯給他一條活路。」
范增皺了皺眉。「你打算給嗎？」
項羽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帳門口，掀開帳簾。
帳外，四十萬諸侯聯軍的大營綿延數里，篝火星星點點，像一片散落在地上的銀河。但這些篝火之間，隔著深深淺淺的溝壑——齊軍的營寨在東，燕軍的營寨在西，趙軍的殘部縮在角落裡，魏軍駐紮在南面。每一支軍隊都守著自己的營門，彼此之間沒有往來，沒有號令，甚至沒有統一的旗幟。
四十萬人。
像一盤散沙。
項羽放下帳簾，回到帥案前。
「亞父，你說章邯為什麼求和？」
范增想了想。「他打不過你。王離被擒，甬道斷了，咸陽又不給糧草。他退到河南岸，看似據河而守，實際上是被困住了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范增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趙高。」
項羽點了點頭。
「章邯在秦朝打了三年仗，從陳勝吳廣打到項梁，從項梁打到我。他贏了每一場，但咸陽沒有給他一次封賞。李斯死了，蒙恬死了，馮去疾死了。秦朝的功臣，一個一個地死在趙高手裡。」
「章邯不怕我。他怕咸陽。」
「他怕回去之後，趙高殺他。」
范增嘆了口氣。「所以他想投降？」
「不是想。」項羽說，「是已經決定了。」
「他寫這封信，不是問我肯不肯接受。是告訴我——他已經走投無路了。」
「走投無路的人，才會寫信。」

項羽沒有立刻回信。
他等了三天。
這三天裡，章邯又派了三批使者來。
第一批使者帶著章邯的親筆信，措辭恭敬，說「願與上將軍共議天下大事」。
項羽看了，沒回。
第二批使者帶來了更多的條件——章邯願意率二十萬秦軍歸降，但要求項羽保證秦軍將士的性命安全，並且保留章邯的爵位。
項羽看了，還是沒回。
第三批使者是一個老吏，跪在項羽面前，磕頭磕得額頭流血。
「上將軍，章將軍誠心歸降。若上將軍不允，章將軍唯有死戰到底。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死戰到底？」
「是。章將軍說，他寧可戰死，也不願被趙高陷害。」
項羽笑了。
「你回去告訴章邯——他的命，我不稀罕。」
老吏愣住了。
「上將軍……」
「二十萬秦軍，二十萬條命。他拿來當籌碼，跟我談條件？」項羽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，「他若真想投降，自己來。帶著二十萬人，跪在我面前。」
「不是談條件。是乞命。」
老吏渾身發抖，不敢再說話。
項羽揮了揮手。「滾。」老吏走後，范增走進帥帳。
「羽兒，你拒絕了章邯？」
「我給了他台階。他不肯下來。」
「你給的台階太高了。」
項羽看著范增。「亞父，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？」
范增坐下來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章邯有二十萬人。你若殺他，二十萬秦軍會拼命。你若收降他，二十萬秦軍會留在軍中，成為隱患。」
「這是一個死局。」
「不。」項羽說，「死局是給走投無路的人準備的。章邯走投無路，但我沒有。」
「你有辦法？」
項羽走到地圖前，指著河南岸的秦軍大營。
「章邯的二十萬人，不是鐵板一塊。其中有秦軍老卒，有刑徒，有徵發的民夫。他們跟著章邯打仗，不是因為忠於秦朝，是因為沒有別的路可走。」
「章邯求和，是因為他知道咸陽不會救他。但他的二十萬人不知道。」
「我要做的，不是打敗章邯。是讓他的二十萬人自己散掉。」
范增的眼睛亮了。
「你要斷他的糧？」
「不。」項羽搖了搖頭，「我要給他糧。」
范增愣住了。「給他糧？」
「對。」項羽說，「章邯據河而守，最大的問題不是兵力不足，是糧草不濟。咸陽的糧運不過來，甬道又被我斷了。他的二十萬人每天消耗的糧草是一個天文數字。」
「如果我給他送糧——不多，只夠三天——他的二十萬人就會覺得，楚軍不是敵人，是救星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章邯就會陷入一個困境。」項羽的聲音很平靜，「他若接受我的糧，就等於承認自己需要我。他的二十萬人就會知道，他們的將軍已經靠不住了。」
「他若不接受，二十萬人就會餓肚子。餓肚子的人不會忠於將軍，只會忠於給他飯吃的人。」
范增看著項羽，很久沒有說話。
最後他說：「羽兒，你比章邯更可怕。」
項羽沒有接話。
他看著地圖上的河南岸，目光像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