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石糧食,不夠二十萬人吃一天。但這是一個信號——項羽在告訴他:我知道你快餓死了。
章邯走到營門口,看著那三十輛糧車。
糧車上堆滿了粟米和肉乾,用麻布蓋著。押糧的楚軍士卒站在車旁,面無表情。
秦軍的士卒們圍了過來。
他們看著那些糧車,眼神里有一種章邯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飢餓。
不是身體的飢餓。
是希望的飢餓。
他們已經在這裡困了三個月。咸陽的糧草遲遲不到,甬道被楚軍截斷之後,營中的存糧一天比一天少。士卒們每天只能喝兩頓稀粥,有些人已經開始啃樹皮了。
現在,楚軍送來了糧食。
就在他們面前。
章邯看著那些士卒的眼神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寒意。
他知道,項羽這一招,比十萬大軍更致命。
「傳令——」章邯的聲音很沉,「不許任何人接近糧車。違者斬。」
老吏猶豫了一下。「大人,士卒們……」
「我說斬。」
老吏不敢再說話,轉身去傳令。
章邯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糧車。
他忽然覺得很諷刺。
他在這裡苦苦支撐,等著咸陽的糧草。而咸陽的糧草永遠不會來。
反而是敵人,給他送來了糧食。
這不是施捨。
這是羞辱。

糧車在秦軍陣前停了整整一天。
到了傍晚,楚軍把糧車推了回去。
三千石糧食,一粒都沒少。
消息傳回楚軍大營,范增問項羽:「章邯沒有接受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下一步怎麼辦?」
項羽看著帳外的天空。
天色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,像一塊巨大的鐵板扣在頭頂上。
「再送。」
「還送?」
「每天送三千石。送到他接受為止。」
范增皺了皺眉。「如果他一直不接受呢?」
「他會接受的。」項羽說,「因為他餓得起,他的二十萬人餓不起。」
「一個人可以靠意志撐三天。但二十萬人不行。」
「二十萬人餓三天,就會譁變。」
范增沉默了。
他忽然意識到,項羽不是在打仗。
他是在熬。
像獵人守在陷阱旁邊,不急著動手,只等著獵物自己走進來。
而章邯,就是那頭被困在陷阱里的獵物。

章邯確實快撐不住了。
不是因為他自己。
是因為他的兵。
送糧的第三天,營中發生了第一次譁變。
一隊刑徒軍因為爭搶口糧,和秦軍老卒打了起來。械鬥很快蔓延開來,從一個小營擴散到三個小營,最後演變成一場混戰。
章邯派了督戰隊去彈壓。
督戰隊到了現場,發現械鬥的雙方都在喊同一句話——
「我們要吃飯!」
督戰隊沒有動手。
他們也餓了。
章邯站在帥帳前,聽著遠處的喊殺聲,臉上沒有表情。
老吏站在他身後,聲音發顫。「大人,楚軍又送糧來了。」
章邯沒有回頭。
「多少?」
「還是三千石。」
章邯閉上了眼睛。
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
遠處,喊殺聲漸漸平息了。不是被彈壓下去的,是因為打架的人沒有力氣了。餓肚子的人,連打架都打不動。
章邯睜開眼睛。
「傳令——」
「收糧。」
老吏愣住了。「大人?」
章邯轉過身,看著老吏。
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臉上瘦得顴骨突出。三個月的圍困,把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秦朝名將,熬成了一個老人。
「收糧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很輕,「告訴士卒們——楚軍送的糧,我們吃了。」
「吃了之後,再想辦法。」
老吏的眼眶紅了。
「大人……」
章邯擺了擺手。「去吧。」

秦軍收了糧。
消息傳到楚軍大營,項羽正在吃飯。
他放下筷子,問范增:「章邯收糧了?」
「收了。」
項羽點了點頭。
「那他就完了。」
范增看著他。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收了糧,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。」項羽說,「他的二十萬人吃了楚軍的糧,就不會再為秦朝賣命。」
「一個吃敵人糧食的軍隊,還能叫秦軍嗎?」
范增沉默了。
項羽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。
「傳令——停止送糧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等章邯自己來。」章邯來了。
不是帶著二十萬人來的。
是一個人來的。
他騎著一匹瘦馬,穿著一身舊甲,身後沒有旗幟,沒有儀仗,沒有親兵。
他一個人,從河南岸的秦軍大營出發,渡過黃河,走到楚軍大營門前。
守門的楚軍士卒看見他,愣住了。
「你是誰?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章邯。」
士卒們面面相覷。
然後,營門打開了。
章邯騎馬走進楚軍大營。
四十萬諸侯聯軍的營寨里,無數雙眼睛看著他。齊軍、燕軍、趙軍、魏軍——那些曾經在巨鹿城外按兵不動的諸侯將領們,此刻全都站在營門口,看著這個秦朝最後的將軍,孤身一人,走進敵人的大營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馬蹄聲。
嗒,嗒,嗒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秦帝國最後的棺材板上。
章邯走進帥帳的時候,項羽正坐在案幾後面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項羽沒有站起來。
章邯也沒有行禮。
他站在帥帳中央,看著項羽。
「上將軍。」
「章將軍。」
沉默了片刻。
章邯說:「我來投降。」
項羽看著他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只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的二十萬將士,不能殺。」
項羽沒有回答。
章邯繼續說:「他們是秦人,但他們也是人。他們跟著我打仗,不是因為忠於秦朝,是因為沒有別的路可走。」
「他們餓了三個月。咸陽沒有給他們一粒糧。趙高沒有給他們一句慰勞。他們唯一能做的,就是活著。」
「我章邯,可以死。但他們不能死。」
帥帳里很安靜。
范增坐在角落裡,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項羽看著章邯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。
「章邯。」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回你的信嗎?」
章邯搖了搖頭。
「因為我想讓你自己來。」
「寫信是試探。親自來,才是投降。」
「你來了。」
「所以——你的二十萬人,我不殺。」
章邯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他低下頭,眼眶紅了。
「多謝上將軍。」
項羽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「不用謝我。」
「謝你自己。」
「你沒有跑。」
章邯抬起頭,看著項羽伸出的手。
那隻手很年輕,骨節分明,指縫裡有乾涸的血跡。
他猶豫了一下,然後握住了那隻手。
兩隻手握在一起。
一個是秦朝最後的將軍。
一個是楚國最後的希望。
他們的手掌都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