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項羽設宴款待章邯。
宴席很簡單——幾碗粟米飯,一盤烤羊肉,一壺酒。
章邯喝了三碗酒,忽然放下碗,問項羽:「上將軍,你恨秦朝嗎?」
項羽想了想。
「恨過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不恨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恨沒有用。」項羽說,「秦朝已經死了。恨一個死掉的東西,沒有意義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那你想要什麼?」
項羽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「天下。」
章邯笑了。
「天下?」
「對。」項羽說,「秦朝統一了天下,但秦朝守不住。因為它只懂得用暴力統治,不懂得用人心治理。」
「我要的天下,不是秦朝的天下。」
「是所有人的天下。」
章邯沉默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,忽然覺得,也許秦朝的滅亡,不是意外。
是一個必然。
因為秦朝用恐懼統治天下。
而項羽,用恐懼之外的東西。
那種東西叫什麼,章邯說不出來。
也許叫勇氣。
也許叫瘋狂。
也許叫——命。

章邯投降的消息傳回秦軍大營,二十萬秦軍沒有譁變。
他們沉默地放下了武器。
沒有人歡呼,沒有人哭泣。
他們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群終於卸下了重擔的人。
三個月的圍困,三個月的飢餓,三個月的等待。
終於結束了。

但項羽知道,事情還沒有結束。
他站在帥帳前,看著遠處。
四十萬諸侯聯軍的大營里,篝火依然星星點點。
但那些篝火之間,依然隔著深深淺淺的溝壑。
齊軍、燕軍、趙軍、魏軍——他們跟著項羽打贏了巨鹿之戰,但他們不是項羽的兵。
章邯的二十萬人投降了,但他們也不是項羽的兵。
項羽現在有六十萬人。
但六十萬人,不如六萬人。
因為六十萬人里,沒有一支軍隊真正屬於他。
范增走到他身邊。
「羽兒,接下來怎麼辦?」
項羽看著遠處的夜空。
「西進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咸陽。」
范增愣了一下。「現在?」
「對。」項羽說,「章邯降了,秦朝最後的屏障沒了。咸陽現在是一座空城。」
「但諸侯聯軍不會跟我走。」
「他們會跟的。」項羽說,「因為他們怕我。」
「怕你的人,會跟著你。」
「但跟著你的人,不一定忠於你。」
范增沉默了。
項羽轉過身,看著范增。
「亞父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幫我看著這些人。」
「我西進咸陽的時候,你要替我守住後方。」
「守住章邯的二十萬人。」
「守住諸侯聯軍的四十萬人。」
「守住——天下。」
范增看著項羽。
「羽兒,你信我嗎?」
項羽笑了。
「我誰都不信。」
「但我信你。」
范增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項羽轉身走回帥帳的背影,忽然覺得很遠。
那個曾經在江東起兵的年輕人,那個在巨鹿城外破釜沉舟的瘋子,那個用五萬人擊潰五十萬秦軍的戰神——
此刻站在帥帳門口,背影挺拔,像一把出鞘的劍。
范增忽然意識到,項羽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人了。
他誰都不信。
但他誰都敢用。
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
第二天清晨,項羽率軍西進。
六十萬大軍浩浩蕩蕩,從巨鹿出發,沿著黃河南岸,向咸陽方向推進。
章邯走在隊伍中間,騎著他那匹瘦馬,身上穿著楚軍的甲冑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二十萬秦軍。
這些人曾經是秦帝國最強大的軍隊。他們跟著蒙恬北擊匈奴,跟著章邯鎮壓叛亂,在巨鹿城外苦撐了三個月。
現在,他們跟著項羽,去攻打自己的都城。
章邯忽然覺得很荒誕。
他想起李斯曾經對他說過的話——
「秦朝不是被敵人打敗的。是被自己殺死的。」
如今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秦朝殺死了自己的將軍,殺死了自己的丞相,殺死了自己的功臣。
然後,秦朝把自己也殺死了。
而他章邯,不過是最後一個收屍的人。

大軍西進的路上,項羽收到了一封密信。
信是范增派人送來的。
信上只有一句話:
「懷王有令——先入關中者為王。」
項羽看完信,把帛書揉成一團,扔進了火盆里。
帛書在火中捲曲、發黑,最後化為灰燼。
項羽看著那堆灰燼,忽然笑了。
「先入關中者為王?」
「那我就是王。」
他翻身上馬,揮鞭指向西方。
「全軍加速!」
「誰先到咸陽,誰就是天下的主人!」
六十萬大軍加快了腳步。
塵土飛揚,遮天蔽日。
在隊伍的最前方,項羽騎著他的烏騅馬,一騎絕塵,沖在最前面。
他的身後,是六十萬大軍。
他的前方,是咸陽。
而咸陽城裡,坐著秦朝最後的皇帝——子嬰。
一個剛剛殺了趙高、試圖挽救帝國的年輕人。
他不知道,帝國已經救不了了。
因為項羽來了。大軍行至洹水南岸,項羽下令紮營。
六十萬人的隊伍拉得太長,從巨鹿到洹水,綿延百餘里。前軍已經過了安陽,後軍還在巨鹿城外沒有拔營。章邯的二十萬秦軍被安置在中段,前後都是諸侯聯軍,像一塊被夾在兩塊巨石之間的肉。
章邯對此沒有說什麼。
他騎著他那匹瘦馬,走在秦軍隊伍中間,面無表情。身後的秦軍將士們沉默地跟著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抱怨。他們只是走。
走一步,少一步。
走到咸陽,也許就能回家了。
也許不能。
但至少,不用再餓著了。

項羽在洹水南岸紮營的當晚,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不是章邯寫的。
也不是秦軍降將寫的。
是陳余寫的。
項羽拆開竹筒,取出帛書。帛書上的字跡很工整,一筆一划,端端正正,像刻在石碑上的銘文。
范增湊過來看。
信的內容很長,但核心只有三句話——
第一句:章邯降楚,非真心也,乃緩兵之計。
第二句:秦軍二十萬,降而不散,留則生變。
第三句:願上將軍早做決斷,勿養虎為患。
落款是:趙國左丞相陳余。
項羽看完,把帛書遞給范增。
范增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把帛書放在案几上,沉默了很久。
「亞父,你怎麼看?」
范增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帳簾,看了一眼遠處。
秦軍的營寨就在楚軍大營的北面,隔著一條淺淺的溪流。營寨里燈火稀疏,隱約能聽見秦軍士卒說話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