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增放下帳簾,回到案幾前。
「陳余這個人,我了解。」
「說。」
「他是趙國的名士,和張耳曾經是刎頸之交。後來兩人反目,張耳投了秦軍,陳餘留在趙國。」范增頓了頓,「他這個人,有才華,但心胸窄。」
「他寫這封信,不是為了提醒你。」
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「為了借你的手,殺章邯。」
項羽看著范增。
范增繼續說:「章邯降楚,對趙國來說,是一件尷尬的事。趙國被章邯圍了三個月,死了無數人。現在章邯投降了,趙國反而要和他並肩而行——陳余受不了這個。」
「他寫這封信,表面上是為你著想,實際上是怕章邯立功。章邯若立了功,在諸侯聯軍中的地位就會上升。陳余不想看到秦朝的降將比趙國的功臣更有分量。」
項羽聽完,沒有說話。
他拿起那封帛書,又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亞父,你說的都對。」
「但你漏了一件事。」
范增看著他。
「陳余說的,不一定是假的。」
范增愣了一下。
項羽把帛書扔到案几上,站起身來。
「章邯是不是真心投降,我不知道。陳余是不是別有用心,我也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我知道——」
「二十萬秦軍,不能留。」
范增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「你要殺?」
「不是殺。」項羽走到地圖前,指著秦軍大營的位置,「是散。」
「怎麼散?」
「把二十萬人打散,分編入諸侯聯軍。秦軍老卒留在軍中,刑徒遣散回鄉,將領單獨看管。」
范增皺了皺眉。「這樣太慢。六十萬大軍西進,帶著二十萬降卒,行軍速度會拖慢一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——」
「因為我現在不能殺他們。」項羽轉過身,看著范增,「章邯剛降,諸侯都在看著。我若殺降,諸侯會怕我。怕我的人會跟著我,但跟著我的人不會信我。」
「我需要先讓他們信我。」
「然後再——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范增看著他,忽然覺得脊背發涼。
他認識項羽二十多年。從項羽還是個孩子的時候,他就認識他。他看著這個孩子長成少年,長成將軍,長成如今這個讓天下諸侯都俯首的人。
但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,覺得項羽陌生。
不是殘忍。
項羽從來不缺殘忍。
是冷靜。
那種把殘忍和冷靜揉在一起,像揉麵團一樣隨意揉捏的冷靜。
范增忽然想起項梁曾經對他說過的話——
「羽兒像他祖父。但項燕的冷靜,是為了保全族人。羽兒的冷靜,是為了——」
項梁當時沒有說下去。
范增現在知道了。
是為了天下。

第二天,項羽召見章邯。
章邯走進帥帳的時候,項羽正在吃早飯。
一碗粟米粥,一碟鹹菜。
他看見章邯,放下碗,指了指對面的位置。
「坐。」
章邯坐下來。
項羽讓人給他也盛了一碗粥。
章邯沒有動。
「上將軍召我來,有事?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章邯,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上將軍請說。」
「你的二十萬人,你管得住嗎?」
章邯沉默了片刻。
「管得住。」
「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
項羽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「陳余給我寫了一封信。」
章邯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他說什麼?」
「他說你不是真心投降。」
章邯的臉上沒有表情。
「上將軍信了?」
「我沒有信。」項羽放下碗,「但我信陳余說的另一句話。」
「哪一句?」
「他說你的二十萬人,留則生變。」
章邯的手微微握緊了。
「上將軍要——」
「我要把你的二十萬人打散。」
帥帳里安靜了。
章邯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他的臉上沒有憤怒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。
「怎麼打散?」
「秦軍老卒編入楚軍,刑徒遣散回鄉,將領單獨看管。」
「單獨看管?」章邯重複了一遍,「上將軍是說,把我關起來?」
「不是關。」項羽說,「是保護。」
「保護?」
「你的二十萬人被打散之後,一定會有人恨你。恨你投降,恨你讓他們失去軍籍,恨你讓他們回家種地。」
「我若不保護你,你活不過三天。」
章邯看著項羽。
「上將軍考慮得很周到。」
「我考慮得一向很周到。」
章邯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向項羽行了一禮。
「我同意。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你同意?」
「我同意。」章邯的聲音很平靜,「二十萬人,打散就打散。他們跟著我打了三年仗,該回家了。」
「但你——」
「我?」章邯笑了笑,「我是降將。降將沒有資格提條件。」
「上將軍說保護我,那就保護。說關我,那就關。」
「我沒有別的路了。」
項羽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章邯面前。
「章邯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恨我嗎?」
章邯想了想。
「不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給了我一條活路。」章邯說,「咸陽沒有給我活路。趙高沒有給我活路。連秦朝都沒有給我活路。」
「你給了。」
「所以我不恨你。」
「我只恨——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項羽等著。
章邯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曾經握著秦軍的帥印,指揮過三十萬大軍。如今這雙手空空如也,指甲縫裡還有乾涸的泥垢。
「我只恨自己沒有早一點看清。」
「看清什麼?」
「看清秦朝已經死了。」章邯走後,范增走進帥帳。
「羽兒,你真的要保護章邯?」
「真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還有用。」
「什麼用?」
項羽走到地圖前,指著咸陽的方向。
「咸陽城裡有一個子嬰。」
「子嬰殺了趙高,試圖挽救秦朝。這個人,不簡單。」
「我要攻咸陽,需要一個人幫我勸降。」
范增愣了一下。「你要讓章邯去勸降子嬰?」
「不是章邯。」項羽說,「是陳余。」
范增徹底糊塗了。
「陳余?」
「對。」項羽從案几上拿起那封帛書,「陳余寫這封信,是為了借我的手殺章邯。那我就用他的手,去做一件他想不到的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回他一封信。」
「信上說——多謝陳丞相提醒。章邯之事,我自有處置。但咸陽城中尚有子嬰未降,陳丞相若有意,可代我前往勸降。」范增瞪大了眼睛。
「你要讓陳余去勸降子嬰?」
「對。」
「他肯去嗎?」
「他會去的。」項羽說,「因為他寫這封信,就是為了在諸侯面前表現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