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給他一個立功的機會,他沒有理由拒絕。」
「而且——」
項羽笑了。
「他去勸降子嬰,就離開了趙軍。他一走,趙軍群龍無首,我就可以把趙軍也打散編入聯軍。」
范增看著項羽,半天沒有說話。
最後他嘆了口氣。
「羽兒,你這一招——」
「叫什麼?」
「叫——一石三鳥。」
「不。」項羽說,「叫——以敵制敵。」
「陳余想用我殺章邯。我就用陳余勸子嬰。」
「他想借刀。我就把刀遞給他,讓他自己去砍。」
范增搖了搖頭。
「你比你父親更狠。」
項羽沒有接話。
他走到帳門口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天色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。遠處,秦軍大營的炊煙裊裊升起,和楚軍大營的炊煙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「亞父。」
「嗯?」
「陳余那封信,你幫我回。」
「寫什麼?」
項羽想了想。
「就寫——『陳丞相高義,余深以為然。章邯之事,余已處置。咸陽未平,天下未定。丞相若願為天下蒼生計,可先行入關,勸子嬰歸降。如此,則兵不血刃,蒼生免禍。余必表丞相之功,裂土封王。』」
范增把這段話默念了一遍。
「羽兒,這封信——」
「怎麼了?」
「太客氣了。」
項羽笑了。
「客氣的人,才可怕。」
「因為客氣的人,已經想好了怎麼殺你。」

信送出去的第三天,陳余的回信到了。
回信很短。
只有八個字:
「願效犬馬,先行入關。」
項羽看完,把信遞給范增。
范增看了一眼,嘆了口氣。
「他去了。」
「他當然會去。」項羽說,「我許他裂土封王,他怎麼可能不去?」
「但你真的會封他為王嗎?」
項羽看著范增。
「亞父,你覺得呢?」
范增沉默了。
他看著項羽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,沒有怒意,沒有任何情緒。
像一口深井。
看不見底。
范增忽然明白,項羽已經不需要他了。
不是不需要他的謀略。
是不需要他的判斷。
因為項羽自己,已經可以判斷一切。
范增把信放在案几上,轉身走出帥帳。
走到帳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「羽兒。」
「嗯?」
「陳余走了,章邯散了,諸侯聯軍打散了。六十萬大軍,最後能跟你走到咸陽的,有多少人?」
項羽想了想。
「五萬。」
「五萬人,夠嗎?」
項羽笑了。
「當年渡河的時候,我也只有五萬。」
范增看著他。
「那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當年你有我。」
項羽沉默了。
帳外,風從洹水方向吹來,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。遠處,秦軍大營的炊煙已經散了。
打散編入的命令已經下達。
二十萬秦軍,正在被拆成一粒一粒的沙。
而沙,是不能聚成塔的。
范增走出帥帳,消失在風中。
項羽獨自坐在帳中,看著案几上的那封陳余的回信。
「願效犬馬,先行入關。」
他把信折好,放進竹筒。
然後他拿起筆,在帛書上寫了四個字——
「速行勿待。」
他把帛書封好,交給親兵。
「送給陳余。告訴他——我等他入關的消息。」
親兵接過竹筒,轉身出去了。
項羽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帳中很安靜。
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他忽然想起叔父項梁。
項梁死在定陶的那個夜晚,也是這樣安靜。
帳外是秦軍的喊殺聲,帳內是項梁漸漸冰冷的身體。
項梁臨終前握著他的手,說了最後一句話——
「羽兒,天下可以打。但天下不能只靠打。」
項羽當時不懂。
現在他懂了。
打天下,靠的是五萬人。
守天下,靠的是——
他睜開眼睛,看著帳頂。
帳頂的帛布上有一道裂縫,風從裂縫裡灌進來,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。
守天下,靠的是什麼?
他還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咸陽就在前方。
子嬰在等他。
天下在等他。
而他,已經等不了了。

當天夜裡,陳余率趙軍三萬,從洹水南岸出發,先行入關。
項羽站在營門口,看著陳余的隊伍消失在夜色中。
范增站在他身邊。
「他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怕他到了咸陽,投靠子嬰?」
「他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和張耳已經反目。」項羽說,「張耳在秦軍那邊。陳余若投靠子嬰,就等於和張耳站在同一邊。他受不了這個。」
「所以他一定會勸降子嬰。」
「不是為了我。是為了他自己。」
范增嘆了口氣。
「你算得很準。」
「不是我算得准。」項羽說,「是人心太好算。」
「每個人都有弱點。」
「章邯的弱點是咸陽。陳余的弱點是張耳。子嬰的弱點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是什麼?」
范增看著他。
項羽望著西方的夜空。
「子嬰的弱點,是他還想救秦朝。」
「一個想救死人的.人,救不了任何人。」
「包括他自己。」
夜風吹過,營門外的火把獵獵作響。
項羽翻身上馬。
「傳令——」
「全軍拔營。」
「西進。」
六十萬大軍在夜色中拔營。
火把連成一條長龍,從洹水南岸一直延伸到西方的地平線。
項羽騎著烏騅馬,走在隊伍最前方。
他的身後,是六十萬大軍。
他的前方,是函谷關。
函谷關後面,是咸陽。
咸陽城裡,坐著秦朝最後的皇帝。
一個試圖挽救帝國的年輕人。
他不知道,帝國已經不需要挽救了。
因為來的人,不是來挽救的。
是來終結的。大軍行至洹水南岸,項羽下令紮營。
六十萬人的隊伍拉得太長,從巨鹿到洹水,綿延百餘里。前軍已經過了安陽,後軍還在巨鹿城外沒有拔營。章邯的二十萬秦軍被安置在中段,前後都是諸侯聯軍,像一塊被夾在兩塊巨石之間的肉。
章邯對此沒有說什麼。
他騎著他那匹瘦馬,走在秦軍隊伍中間,面無表情。身後的秦軍將士們沉默地跟著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抱怨。他們只是走。
走一步,少一步。
走到咸陽,也許就能回家了。
也許不能。
但至少,不用再餓著了。項羽在洹水南岸紮營的當晚,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不是章邯寫的。
也不是秦軍降將寫的。
是陳余寫的。信的內容很長,但核心只有三句話——
第一句:章邯降楚,非真心也,乃緩兵之計。
第二句:秦軍二十萬,降而不散,留則生變。
第三句:願上將軍早做決斷,勿養虎為患。
落款是:趙國左丞相陳余。
項羽看完,把帛書遞給范增。
范增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