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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 忠義寸寸瓦解(上)

2026-09-24 01:44:43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打散編入的命令,是在一個清晨下達的。

  那天沒有風。

  六十萬人的大營靜得出奇,連馬匹的嘶鳴都聽不見。空氣中瀰漫著晨霧和炊煙的味道,遠處的洹水在薄霧中緩緩流淌,像一條灰白色的綢帶。

  楚軍的傳令兵騎馬穿過秦軍大營,一路高喊——

  「秦軍將士聽令!」

  「自今日起,秦軍建制撤銷!」

  「老卒編入楚軍各營,刑徒遣散回鄉,將領隨章邯將軍另行安置!」

  「各營什長以上軍官,即刻到中軍大帳報到!」

  喊聲在營寨之間迴蕩。

  秦軍的士卒們從帳篷里鑽出來,站在晨霧中,茫然地看著那些騎馬而過的楚軍傳令兵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沒有人動。

  他們只是站著。

  像一群被突然叫醒的人,還不知道自己是在夢裡,還是已經醒了。

  

  

  第一個反應的人,是一個叫司馬欣的都尉。

  司馬欣是章邯的副將,跟隨章邯從咸陽出征,一路打到巨鹿。他是秦軍老卒,在軍中服役十五年,從百夫長一路升到都尉。

  他聽到命令的時候,正在帳中吃早飯。

  一碗粟米粥,兩塊干餅。

  他把碗放下,走出帳篷。

  晨霧中,他看見楚軍的傳令兵正在逐個營寨宣讀命令。每到一個營寨,營中的秦軍士卒就圍過來,聽完後沉默地散開。

  司馬欣走到中軍大帳前。

  帳簾已經掀開了。

  章邯坐在帳中,面前攤著一張名冊。

  那是秦軍將領的名冊——三十七名將領,從裨將到都尉,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籍貫、軍齡、家眷。

  章邯正在一個一個地念。

  「王離。隴西人。軍齡二十年。家眷在咸陽。」

  「涉間。上郡人。軍齡十八年。家眷在上郡。」

  「蘇角。河東人。軍齡十二年。家眷在河東。」

  他念得很慢,每念一個名字,就在名字旁邊畫一個圈。

  司馬欣站在帳門口,看著章邯。

  「將軍。」

  章邯沒有抬頭。

  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「將軍,您知道這個命令?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您同意了?」

  章邯停了一下筆,然後繼續畫圈。

  「我同意了。」

  司馬欣走進帳中。

  「將軍,這二十萬人——」

  「不是二十萬人了。」章邯說,「從今天起,沒有秦軍了。」

  「將軍!」

  司馬欣的聲音忽然拔高了。

  「我們是秦軍!我們跟著將軍從咸陽打到巨鹿,從巨鹿打到洹水!我們死了多少人?三萬?五萬?還是更多?」

  「現在楚軍一紙命令,就要把我們打散?」

  「將軍,您答應了?」

  章邯終於抬起頭。

  他看著司馬欣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。

  「司馬欣,你覺得我應該不答應?」

  「當然不答應!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司馬欣愣住了。

  「什麼然後?」

  「然後項羽殺了我們二十萬人?」章邯的聲音很平靜,「然後諸侯聯軍圍攻我們?然後咸陽的趙高在背後笑我們?」

  「司馬欣,你以為我不知道打散意味著什麼?」

  「意味著我們不再是軍隊。意味著我們不再是秦人。意味著我們這三年打的所有仗,死的所有人,都變成了一場笑話。」

  「但——」
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但活著的人,可以回家。」

  司馬欣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帳外,傳令兵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
  「各營什長以上軍官,即刻到中軍大帳報到!」

  「各營什長以上軍官,即刻到中軍大帳報到!」

  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晨霧中。軍官們陸續到了。

  三十七名將領,來了三十二個。

  有五個沒有來。

  章邯沒有問為什麼。

  他知道那五個人去了哪裡——他們帶著自己的親兵,趁夜色逃了。逃回了咸陽,或者逃回了家鄉。

  沒有人追。

  逃就逃了。

  能逃走的,說明還有家可歸。

  章邯坐在帳中,看著面前的三十二個人。

  這些人他每一個都認識。有的跟了他十年,有的跟了他五年,最短的也有兩年。他們一起打過陳勝,打過項梁,打過田臧,打過鄧說。他們在定陶殺了項梁,在東阿擊潰了田榮,在雍丘斬殺了李由。

  他們是秦朝最後的精銳。

  現在,他們坐在帳中,等著章邯說話。

  章邯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看著他們。

  他們也看著章邯。

  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最後是司馬欣開口。

  「將軍,楚軍要我們怎麼做?」

  章邯從案几上拿起一卷帛書。

  「這是項羽的命令。」

  他把帛書展開,放在案几上。

  所有人都湊過來看。

  帛書上的內容很簡單——

  第一,秦軍老卒,凡軍齡十年以上者,編入楚軍各營,待遇與楚軍同等。

  第二,刑徒軍,凡非秦軍編制者,即日遣散,發給路費,自行回鄉。

  第三,將領以上軍官,隨章邯另行安置,不得私自離開。

  第四,凡有反抗者,以軍法論處。

  軍官們看完,帳中安靜了。

  一個裨將忽然站起來。

  「將軍,我不走。」

  章邯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是秦人。我跟著將軍打了三年仗,殺了無數楚軍。現在你讓我編入楚軍,去攻打自己的同袍?」

  「我做不到。」

  另一個都尉也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我也做不到。」

  「我也是。」

  「我也是。」

  一個接一個,軍官們站了起來。

  三十二個人,站起了二十八個。

  只有四個人沒有站起來。

  章邯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。

  「你們要做什麼?」

  司馬欣說:「將軍,我們不走。」

  「我們跟著將軍。」

  「將軍去哪裡,我們就去哪裡。」

  「將軍若降楚,我們就跟著將軍降楚。」

  「將軍若反楚,我們就跟著將軍反楚。」

  「但讓我們編入楚軍,去攻打自己的同袍——」

  「我們做不到。」

  章邯沉默了。

  他看著那些站在他面前的軍官,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——有憤怒,有不甘,有屈辱,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那種東西叫忠義。

  秦朝的忠義。

  對皇帝的忠,對國家的義。

  這些東西在咸陽已經死了。趙高殺了李斯,殺了蒙恬,殺了扶蘇。秦朝的忠義,早就被秦朝自己殺死了。

  但這些軍官不知道。

  他們還相信。

  相信秦朝,相信皇帝,相信他們打了三年仗的意義。


  章邯忽然覺得很累。

  不是身體的累。

  是心累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那些軍官面前。

  「你們說,你們跟著我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我現在告訴你們——跟我走。」

  軍官們看著他。

  「去哪裡?」

  「回家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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