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中安靜了。
章邯繼續說:「你們每個人都有家。有父母,有妻兒,有兄弟姐妹。你們跟著我打了三年仗,該回家了。」
「楚軍要編你們入營,我不攔。想走的,走。想留的,留。」
「但我章邯,從今天起,不再是秦將。」
「我是降將。」
「降將沒有資格讓你們跟著我打仗。」
「你們跟著我,只能回家。」
司馬欣的眼睛紅了。
「將軍……」
「別叫我將軍。」章邯笑了笑,「叫章邯就行。」
「從今天起,沒有秦軍了。」
「只有回家的人。」

編入的命令執行了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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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裡,二十萬秦軍被拆成了三部分。
第一部分是秦軍老卒,約八萬人。這些人軍齡十年以上,是秦軍的核心戰力。他們被編入楚軍各營,每營分配兩三千人,打散混編。
第二部分是刑徒軍,約七萬人。這些人原本是罪犯,被徵發充軍。他們被遣散回鄉,每人發三斗粟米作為路費。
第三部分是雜役和民夫,約五萬人。這些人不是兵,是跟著軍隊幹活的苦力。他們也被遣散了。
三天之後,秦軍大營空了。
曾經綿延數里的營寨,如今只剩下空蕩蕩的帳篷和熄滅的篝火。
章邯站在空營中,看著那些被遺棄的帳篷。
帳篷的門帘在風中輕輕晃動,像一雙雙無神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他從咸陽出征的那天。
那天咸陽城萬人空巷,百姓夾道相送。他騎著高頭大馬,身穿秦軍玄甲,手持始皇帝親賜的寶劍。
始皇帝已經死了。
李斯已經死了。
蒙恬已經死了。
趙高還活著。
但趙高不是人。
章邯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曾經握著三十萬大軍的帥印。
如今空空如也。

編入楚軍的八萬秦軍老卒,是最難處理的。
這些人不是刑徒,不是民夫。他們是真正的秦軍精銳,打過匈奴,平過叛亂,在巨鹿城外和楚軍血戰了三個月。
他們恨楚軍。
恨得入骨。
編入楚軍各營的第一天,就出了事。
一支秦軍老卒被編入楚將鍾離昧的營中。當天夜裡,秦軍老卒和楚軍士卒因為爭搶帳篷打了起來。械鬥很快升級,從拳腳變成了刀劍。
楚軍死了三個人。
秦軍死了五個人。
鍾離昧把這件事報給了項羽。
項羽聽完,沒有發怒。
他問:「帶頭的人找到了嗎?」
「找到了。」鍾離昧說,「是一個叫董翳的都尉。他說——寧死不穿楚軍甲冑。」
項羽想了想。
「帶他來見我。」

董翳被帶到帥帳的時候,雙手被綁著,臉上有一道刀傷,血已經幹了,結成黑色的痂。
他站在帥帳中央,昂著頭,不看項羽。
項羽坐在案幾後面,看著他。
「你就是董翳?」
董翳沒有回答。
項羽也不在意。
「鍾離昧說,你寧死不穿楚軍甲冑。」
董翳終於開口了。
「我是秦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生是秦人,死是秦鬼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讓我穿楚軍甲冑,不如殺了我。」
項羽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董翳面前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董翳。」
「哪裡人?」
「櫟陽。」
「家中有何人?」
董翳沉默了一下。
「老母。」
「多大了?」
「七十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一個妹妹。嫁到了咸陽。」
項羽點了點頭。
「你母親現在在哪裡?」
「在櫟陽。」
「你想回去看她嗎?」
董翳抬起頭,看著項羽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
項羽說:「你跟著章邯打了三年仗,你母親七十歲了,一個人在櫟陽。你想不想回去?」
董翳的嘴唇動了動。
他沒有回答。
項羽轉身回到案幾後面,拿起一支筆,在帛書上寫了幾個字。
「董翳,櫟陽人。秦軍都尉。軍齡十五年。」
「准其遣散回鄉,發給路費。」
他把帛書遞給親兵。
「給他鬆綁。發三斗粟米,送他出營。」
董翳愣住了。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因為你母親七十歲了。」
「她等了你三年。」
「夠了。」
董翳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他的嘴唇在發抖。
他想說什麼,但說不出來。
最後他跪了下去。
不是跪項羽。
是跪那三個被他殺死的楚軍士卒。
「我殺了你們的人。」
「你不殺我?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你是為忠義殺人。」
「忠義不是罪。」
董翳伏在地上,肩膀劇烈地顫抖。
他沒有哭出聲。
但所有人都看見,他的眼淚滴在了地上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落在帥帳的泥地上,洇出三個小小的圓點。董翳被放走的消息,很快傳遍了整個大營。
第二天,又有十幾個秦軍老卒來找項羽,要求和董翳一樣遣散回鄉。
項羽一個一個地問。
「家中有何人?」
「老父。」
「放。」
「家中有何人?」
「妻子和兩個孩子。」
「放。」
「家中有何人?」
「沒有了。全死了。」
項羽停了一下。
「那你想去哪裡?」
那個人沉默了很久。
「哪裡都行。」
「我沒有家了。」
「讓我留在軍中吧。」
「我哪裡都能去。」
「反正——活著就行。」
項羽看著他。
那個人很年輕,大概二十出頭。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,從左眉一直劃到右腮。他的眼睛很空,像兩口枯井。
項羽點了點頭。
「留下。」
「編入我的親衛營。」
那個人愣了一下。
「你的親衛營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怕我殺你?」
項羽笑了。
「你想殺我,剛才就可以動手。」
「你沒有。」
「所以你不會。」
那個人看著項羽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跪了下去。
「多謝上將軍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項羽說,「好好活著就行。」
遣散持續了五天。
五天裡,有近兩萬名秦軍老卒被遣散回鄉。
他們領了三斗粟米,脫下秦軍甲冑,換上粗布衣裳,背著包袱,一步一步走出大營。
沒有人送行。
他們走出營門的時候,楚軍的哨兵站在旁邊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。
那些秦軍老卒也沒有回頭看。
他們只是走。
朝著各自家鄉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。
有的往東,有的往西,有的往南,有的往北。
像一棵棵被連根拔起的樹,被風吹散,飄向四面八方。章邯站在營門口,看著他們離去。
他一個一個地數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
數到第三十七個的時候,他數不下去了。
因為他看見了司馬欣。
司馬欣沒有走。
他站在營門口,穿著秦軍甲冑,腰間掛著佩劍。
章邯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