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怎麼不走?」
司馬欣看著他。
「我說了。將軍去哪裡,我就去哪裡。」
「我不是將軍了。」
「在我心裡,你永遠是將軍。」
章邯沉默了。
「你的家在上郡。你不回去?」
「上郡已經沒了。」司馬欣說,「匈奴占了上郡。我回去,連墳都找不到了。」
「我沒有家了。」
「將軍在哪裡,哪裡就是家。」
章邯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伸出手,拍了拍司馬欣的肩膀。
「走吧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去咸陽。」

那天夜裡,項羽在帥帳中設宴。
宴席上只有三個人——項羽、范增、章邯。
幾碗粟米飯,一盤烤羊肉,一壺酒。
項羽給章邯倒了一碗酒。
「章邯,你的二十萬人,散了。」
章邯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「嗯。」
「你恨我嗎?」
章邯想了想。
「不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說得對。」章邯說,「二十萬人,留則生變。你打散他們,是給他們活路。」
「如果不打散,你會怎麼做?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殺。」
章邯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殺?」
「嗯。」項羽說,「二十萬降卒,糧草不夠,軍心不穩。如果不打散,遲早譁變。譁變之後,我只能殺。」
「打散,是給他們活路。」
「殺,是給我自己省事。」
「我選了前者。」
章邯沉默了。
他看著項羽。
「上將軍,你這個人——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有時候很可怕。」
「有時候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又很讓人信服。」
項羽笑了。
「那是因為我還不夠可怕。」
「真正可怕的人,不需要讓人信服。」
范增在旁邊聽著,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項羽和章邯,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很像。
都是將軍。
都曾經手握重兵。
都曾經以為忠義是天下最重要的東西。
但最後,他們都發現——
忠義救不了任何人。
秦朝的忠義,救不了秦朝。
楚國的忠義,也救不了楚國。
能救人的,從來不是忠義。
是活著。

宴席散後,章邯回到自己的帳篷。
帳篷很小,只有一張草蓆和一盞油燈。
他坐在草蓆上,看著油燈的火苗。
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,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心。
司馬欣走進來。
「將軍,睡吧。」
章邯沒有動。
「司馬欣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,忠義是什麼?」
司馬欣想了想。
「忠義就是——跟著該跟的人,做該做的事。」
「該跟的人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覺得,我該跟誰?」
司馬欣沉默了。
章邯看著油燈。
「我跟著秦朝打了三年仗。秦朝給了我什麼?」
「糧草不給,封賞不給,連一封慰勞的信都沒有。」
「我死了五萬人。五萬人。」
「咸陽知道這件事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咸陽只知道趙高在宮裡享樂,子嬰在角落裡發抖。」
「這就是忠義?」
司馬欣沒有回答。
章邯伸出手,把油燈撥亮了一些。
「忠義不是沒有。」
「忠義在每一個死去的士卒身上。」
「在每一個等丈夫回家的妻子身上。」
「在每一個等兒子回家的母親身上。」
「但忠義不在咸陽。」
「咸陽早就沒有忠義了。」
他吹滅了油燈。
帳篷里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,章邯的聲音很輕,像一聲嘆息。
「司馬欣,明天開始,我們往咸陽走。」
「去終結那個沒有忠義的地方。」
帳外,夜風吹過,遠處的篝火噼啪作響。
六十萬大軍的大營里,燈火漸次熄滅。
秦軍的營寨已經空了。
那些曾經飄揚的黑色旗幟,被捲起來,塞進了輜重車的底層。
沒有人再看它們一眼。
忠義,就這樣一寸一寸地瓦解了。
不是被敵人打碎的。
是被自己人,一點一點地拆掉的。
從咸陽開始。
從趙高開始。
從每一個被辜負的忠臣開始。
到最後,連章邯這樣的將軍,也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旗幟。
因為旗幟後面,已經沒有人了。
只剩下一片廢墟。
和廢墟上,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。章邯離開楚營的那天,天還沒有亮。
他沒有帶多少人。
司馬欣,董翳,二十名親兵。
其餘的人,都留在楚營里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楚軍不會讓太多秦將同時離開。項羽也不會允許。
章邯知道這一點。
所以他只帶了兩個人。
司馬欣騎在馬上,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楚營。營寨里還有火光,巡邏的楚軍士卒從霧中走過,甲冑碰撞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根根細針,扎在秦人的耳朵里。
「將軍。」司馬欣低聲說,「我們真的要走?」
章邯沒有回頭。
「走。」
「回咸陽?」
「回咸陽。」
司馬欣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將軍,您信項羽嗎?」
章邯勒住馬。
他看著遠處的函谷關方向。那裡還看不見關城,只能看見山影一層壓著一層,像無數沉默的巨人站在關中門口。
「不信。」
司馬欣一怔。
「那為何還要走?」
章邯說:「因為不信,才要走。」
司馬欣不懂。
章邯也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夾了一下馬腹,繼續往前走。

函谷關前,是秦軍舊營。
項羽答應過章邯,讓他在函谷關外暫駐,等待咸陽方面的消息。若子嬰願意開城,章邯便以秦將身份入關,安撫關中軍心。若關中不肯降,章邯便隨楚軍西進。
這是第一約。
章邯當時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問項羽:「我入關之後,秦軍聽誰的?」
項羽說:「聽你的。」
章邯又問:「關中百姓,聽誰的?」
項羽說:「聽你的。」
章邯再問:「若咸陽有人要殺我,你保不保?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保。」
章邯笑了。
那笑很淡,像刀口上結的一層薄霜。
「上將軍,你保我的命,還是保我的名?」
項羽沒有回答。
范增在旁邊開口了。
「章邯,你如今還有什麼名?」
章邯轉頭看他。
范增站在燈影里,臉上沒有表情。
「你降楚,秦人罵你。你反秦,秦人恨你。你若再回咸陽,秦人會問你——你是秦將,還是楚將?」
章邯沉默了。
范增繼續說:「你回咸陽,若不開城,項羽不信你。你回咸陽,若開城,秦人殺你。你站在中間,兩邊都會覺得你該死。」
章邯看著范增。
「所以先生要我怎麼做?」
范增說:「不要站中間。」
「站哪邊?」
「站活著的那邊。」
章邯低下頭。
帳中安靜了很久。
最後他說:「我回咸陽。」
項羽問:「為了什麼?」
章邯說:「為了二十萬人。」
項羽沒有再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