函谷關外，舊營還在。
營門上的秦旗已經舊了，邊角被風吹得裂開。旗幟上繡著一個「秦」字，黑底白邊，曾經鮮亮，如今被雨打日曬，像一塊快要腐爛的皮。
章邯站在營門前，看著那面旗。
司馬欣走到他身邊。
「將軍，營中還有三千人。」
章邯點頭。
「都是秦人？」
「是。都是不願編入楚軍的老卒。」
「他們知道我要回來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們怎麼說？」
司馬欣遲疑了一下。
章邯看著他。
「說。」
司馬欣低聲道：「他們說，將軍若降楚，他們便不認將軍。」
章邯沒有動。
司馬欣又說：「他們說，將軍若反楚，他們願隨將軍死。」
章邯還是不動。
「若我不降，也不反呢？」
司馬欣愣住。
「那……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章邯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司馬欣看著他。
章邯走進營中。
三千秦軍站在空地上，看見章邯進來，齊刷刷跪下。
「將軍！」
聲音很齊。
像三年前一樣。
章邯站在他們面前，忽然覺得那聲音刺耳。
三年前，他們喊「將軍」，是因為前面有仗要打，有城要攻，有皇帝要守。
如今他們喊「將軍」，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可喊了。
章邯抬手。
「起來。」
眾人起身。
章邯看著他們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章邯說：「但我不是回來帶你們打仗的。」
前排一個老卒忽然問：「那將軍回來做什麼？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帶你們回家。」
營中又靜了。
那個老卒的眼睛紅了。
「將軍，我們還有家嗎？」
章邯沒有回答。

第一約，是入關。
章邯帶著司馬欣、董翳和五百親兵，前往函谷關。
函谷關守將叫趙成。
趙成是秦人，但不是章邯舊部。他駐守函谷關已經兩年，見過太多從關外回來的軍隊。可這一次，他看見章邯時，臉色還是變了。
因為章邯身後有楚軍。
不多。
只有三百騎。
但楚軍的旗幟，在函谷關前太刺眼了。
趙成站在關樓上，看著章邯。
「章將軍？」
章邯抬頭。
「趙將軍。」
「你身後是什麼人？」
章邯說：「楚軍使者。」
趙成的手按在城牆上。
「楚軍為何入函谷關？」
章邯說：「議和。」
趙成冷笑。
「議和？秦楚之間，還有什麼可議？」
章邯沒有發怒。
「趙將軍，咸陽若願意開城，關中可免兵禍。」
趙成盯著他。
「你是在替楚軍勸降？」
章邯沉默了一瞬。
「我是在替關中百姓求一條活路。」
趙成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「章邯，你降楚，還有臉說百姓？」
關樓上安靜了。
章邯身後的楚軍使者皺起眉頭。司馬欣的手也按上了劍柄。
章邯抬手，壓住司馬欣。
他看著趙成。
「趙將軍，你守函谷關兩年，見過多少糧車入關？」
趙成不說話。
章邯說：「零。」
趙成的手指收緊。
「咸陽不給函谷關糧？」
章邯說：「咸陽連自己都養不活。」
趙成沒有回答。
章邯繼續說：「關中有兵，有城，有百姓。可咸陽沒有糧，沒有令，沒有信。你守在這裡，守的是什麼？」
趙成終於開口。
「守秦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秦在哪裡？」
趙成臉色一白。
章邯說：「秦在關中。在咸陽。在每一個還在等糧、等令、等皇帝一句話的人身上。可咸陽已經沒有人管他們了。」
趙成咬著牙。
「那你呢？你管了嗎？」
章邯沒有說話。
趙成的聲音忽然拔高。
「你帶著二十萬人降楚，現在又帶著楚軍回來，說要替百姓求活路？」
「章邯，百姓信你嗎？」
章邯低著頭。
「不信。」
趙成冷笑。
「那你還回來做什麼？」
章邯抬頭。
「因為我不回來，他們會死得更快。」
關樓上沉默了。
風從函谷關的缺口吹進來，帶著山裡的寒氣。楚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，秦旗卻只是無力地垂著。
趙成看了章邯很久。
「我不能開城。」
章邯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不能讓你入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身後若有楚軍，函谷關會死守。」
章邯點頭。
「所以我只帶五百人。」
趙成看著他。
「五百人也是楚軍的人。」
章邯說：「若我入關後反楚，函谷關可以殺我。」
趙成愣住了。
司馬欣也愣住了。
董翳低聲道：「將軍！」
章邯沒有看他。
他繼續對趙成說：「我入關，不帶楚軍。函谷關可以扣我。若咸陽要殺我，我認。若咸陽願意聽我說一句話，我便說。」
趙成問：「什麼話？」
章邯說：「別再守一個已經死掉的咸陽。」
趙成的手從城牆上滑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關樓上的秦軍士卒都看著趙成。
他們等命令。
趙成也等。
等一個他不敢承認的答案。章邯沒有入關。
趙成沒有開城。
第一約，就這樣斷了。
章邯回到舊營時，天色已經暗了。
司馬欣跟在他身後，忍了很久，終於開口。
「將軍，項羽若知道函谷關不開，會怎麼做？」
章邯說：「他會疑我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辦？」
章邯沒有回答。
董翳說：「將軍，函谷關不開，咸陽也不會信我們。楚軍疑我們，秦人疑我們。我們現在站在哪裡？」
章邯停下腳步。
他回頭看著董翳。
「站在中間。」
董翳皺眉。
「范增說過，不要站中間。」
章邯說：「范增不是秦人。」
董翳一怔。
章邯說：「他讓我們選邊，是因為兩邊都需要我們死一個。」
司馬欣低聲道：「那我們選誰？」
章邯看著遠處的函谷關。
「先選自己。」當夜，楚營來了使者。
使者是項羽派來的，名叫季布。
季布站在章邯帳中，把一卷帛書放在案几上。
「上將軍有令。」
章邯沒有看帛書。
「說。」
季布說：「函谷關不開，楚軍明日西進。」
章邯抬起頭。
「西進？」
「是。」
「攻函谷關？」
季布說：「若函谷關拒降，便攻。」
章邯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我昨日才見過趙成。」
季布說：「所以今日才來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你要我做什麼？」
季布說：「上將軍要將軍明日隨軍。」
章邯冷笑。
「隨軍？攻函谷關？」
季布沒有否認。
章邯站起來。
「我若攻函谷關，關中秦人會怎麼看我？」
季布說：「他們會知道將軍已經降楚。」
章邯走到季布面前。
「我降楚，是為了讓二十萬人活。」
季布說：「可二十萬人已經散了。」
章邯的手慢慢握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