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布繼續說:「將軍如今不是秦將,也不是楚將。將軍若不肯隨軍,上將軍會疑將軍與函谷關有私。」
章邯盯著他。
「所以項羽要我攻函谷關,是為了看我會不會殺秦人?」
季布沒有回答。
章邯忽然明白了。
項羽不是不信他。
項羽是要逼他。
第一約,是讓他入關勸降。
若函谷關開,章邯便是楚軍的功臣,也是秦人的叛徒。
若函谷關不開,章邯便要隨楚軍攻城。
攻,則秦人恨他。
不攻,則楚軍疑他。
章邯站在帳中,忽然覺得很冷。
帳外有風。
風從函谷關的方向吹來,帶著石頭和鐵鏽的味道。
他低頭看著案几上的帛書。
帛書上只有四個字。
明日西進。

第二約,是攻函谷關。
章邯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讓季布回去復命,說自己需要一夜。
季布走後,司馬欣關上了帳門。
「將軍,我們不能攻函谷關。」
章邯坐在案幾後,沒有說話。
董翳說:「函谷關里都是秦人。我們若攻,便是秦人殺秦人。」
司馬欣說:「項羽這是逼將軍斷後路。」
章邯終於開口。
「他知道。」
司馬欣一怔。
章邯說:「他知道函谷關不會輕易降。他也知道我不會輕易攻。他要的不是函谷關,是我。」
董翳問:「要將軍做什麼?」
章邯說:「要我選。」
「選什麼?」
章邯看著帳頂。
「選我是秦人,還是楚人。」
帳中安靜了。
司馬欣低聲道:「將軍若選秦,項羽會殺我們。」
董翳說:「將軍若選楚,關中會殺我們。」
章邯笑了。
那笑比哭還難看。
「左右都是死。」
司馬欣說:「那怎麼辦?」
章邯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帳簾。
遠處,楚軍大營燈火連成一片。那些火光像一條燒紅的鐵鏈,從函谷關外一直延伸到夜色深處。
章邯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:「明日隨軍。」
司馬欣臉色一變。
「將軍?」
章邯說:「隨軍,不攻城。」
董翳問:「項羽會信嗎?」
章邯說:「不信。」
「那為何還要這麼做?」
章邯說:「因為我要讓他看見,我沒有立刻攻。」
司馬欣明白了。
「將軍要拖。」
章邯點頭。
「拖到函谷關有人願意談。」
董翳皺眉。
「若沒人願意談呢?」
章邯沉默了。
帳外的風吹得更急。

第二日清晨,楚軍西進。
章邯帶著五百秦軍舊部,跟在楚軍側翼。
函谷關就在前方。
關城依山而建,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壁。遠遠看去,函谷關像一張緊閉的嘴,咬著關中與關東之間的最後一道門。
項羽騎馬走在最前。
他看見章邯,問:「函谷關有回信嗎?」
章邯說:「沒有。」
項羽說:「那便攻。」
章邯說:「上將軍,函谷關地勢險要,強攻傷亡必重。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你有辦法?」
章邯說:「讓我再入關一次。」
項羽沒有立刻說話。
范增策馬上前。
「章邯,昨日你入關,函谷關不開。今日你又要入關,憑什麼?」
章邯說:「憑我昨日沒有攻。」
范增眯起眼睛。
「這算理由?」
章邯說:「對趙成來說,算。」
范增冷笑。
「對項羽來說,不算。」
章邯轉頭看向項羽。
「上將軍若疑我,可以派楚軍隨我同去。」
項羽問:「多少人?」
章邯說:「十人。」
范增立刻說:「太少。」
章邯說:「函谷關若見我帶大軍,必以為楚軍要攻。十人足夠傳令。」
項羽看著他。
「你若入關不歸呢?」
章邯說:「我母親在咸陽。」
項羽挑眉。
「你還有母親?」
章邯說:「有。」
「她在咸陽?」
「在。」
項羽說:「咸陽若殺她呢?」
章邯的手微微一緊。
范增在旁邊看著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
章邯說:「那我便沒有退路。」
項羽笑了。
「沒有退路的人,最可信。」
章邯沒有笑。
「也沒有命。」
項羽收起笑意。
「那就別死。」章邯第二次入函谷關。
這一次,趙成沒有站在關樓上。
站在關樓上的是一個年輕人。
年輕人穿著秦軍甲冑,臉上有傷,眼神卻很亮。
他看見章邯,第一句話便問:「你是來勸降,還是來攻城?」
章邯說:「都不是。」
年輕人問:「那你是來做什麼?」
章邯說:「來求見咸陽使者。」
年輕人冷笑。
「咸陽沒有使者。」
章邯說:「那便請函谷關傳信。」
年輕人看著他。
「傳什麼信?」
章邯說:「秦軍舊部章邯,願以函谷關為界,暫止兵戈。楚軍不入關中,秦軍不出函谷。三十日內,雙方遣使議降。」
年輕人沉默了。
章邯繼續說:「三十日內,關中可備糧,咸陽可遣使,楚軍可退至新安。」
年輕人問:「項羽會答應?」
章邯說:「我來談,便是他答應了一半。」
年輕人盯著他。
「章將軍,你如今說的話,函谷關信幾分?」
章邯說:「一分。」
年輕人皺眉。
「一分也敢來談?」
章邯說:「亂世里,一分也夠了。」
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。
關樓上的秦軍士卒都在看著章邯。
有人憤怒。
有人猶疑。
有人眼裡甚至有一絲希望。
年輕人轉回頭。
「我不能答應。」
章邯說: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也不能放你入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可以傳信。」
章邯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很輕,輕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。
年輕人問:「你叫什麼?」
章邯說:「章邯。」
年輕人說:「章邯,函谷關可以傳信。但咸陽若不應,楚軍若不退,你怎麼辦?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那我就死在函谷關前。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
章邯說:「死在這裡,總比死在楚營里像個人。」
關樓上安靜了。
風從山間穿過,吹得秦旗獵獵作響。章邯回到楚營時,項羽正在等他。
范增也在。
項羽問:「函谷關怎麼說?」
章邯說:「可以傳信。」
范增問:「傳什麼信?」
章邯說:「三十日之約。」
范增冷笑。
「三十日?章邯,你以為項羽等得起?」
章邯說:「函谷關也等不起。」
范增說:「咸陽更等不起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所以才有約。」
范增走近一步。
「章邯,你昨日不肯攻城,今日又替函谷關說話。你到底站在哪邊?」
章邯說:「我站在函谷關前。」
范增的眼睛眯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