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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新安降卒西行(上)

2026-09-24 01:46:19 作者: 倔強的烏龜胖萱

  「那是哪邊?」

  章邯沒有回答。

  項羽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三十日。」

  范增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上將軍?」

  項羽看著章邯。

  「三十日內,函谷關若降,你入咸陽。」

  章邯說:「若函谷關不降呢?」

  項羽說:「我攻。」

  章邯說:「若咸陽殺我呢?」

  項羽說:「我替你收屍。」

  章邯看著他。

  「上將軍,這話比昨日好聽。」

  項羽說:「因為我今日更不信你。」

  章邯笑了。

  「不信的人,才會把話說清楚。」

  項羽也笑了。

  「你越來越像楚人了。」

  章邯沒有笑。

  「我還不是。」

  

  第三約,是三十日。

  楚軍退至新安。

  函谷關傳信入咸陽。

  章邯回到舊營,坐在帳中,看著案几上的地圖。

  地圖上,函谷關像一枚釘子,釘在關中門口。

  司馬欣走進來。

  「將軍,董翳說,營中有人想逃。」

  

  章邯沒有抬頭。

  「逃去哪裡?」

  「逃回關中。」

  章邯終於抬頭。

  「抓到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章邯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讓他們走。」

  司馬欣一怔。

  「將軍?」

  章邯說:「想回家的人,攔不住。」

  司馬欣說:「可項羽若知道,會疑將軍治軍不嚴。」

  章邯說:「我本來就沒有治軍。」

  司馬欣看著他。

  章邯低頭看著地圖。

  「司馬欣,你說我們這三十日,能等到什麼?」

  司馬欣想了想。

  「也許能等到函谷關開。」

  章邯搖頭。

  「也許能等到咸陽殺我。」

  司馬欣不說話了。

  章邯說:「也許什麼都等不到。」

  帳外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。

  楚軍的巡邏兵。

  章邯聽著那腳步聲,忽然覺得函谷關外的夜,比楚營還要冷。

  他曾經以為,降楚之後,最難的是面對項羽。

  現在他才知道,最難的是面對自己。

  第一約,讓他入關。

  第二約,讓他攻城。

  第三約,讓他等。

  每一約都像一條繩子。

  秦人拉一頭,楚人拉一頭。

  他站在中間,被越勒越緊。

  章邯伸出手,把地圖上的函谷關按了一下。

  紙很薄。

  可關很重。

  他低聲說:「三十日。」

  司馬欣問:「將軍說什麼?」

  章邯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帳外。

  夜色里,函谷關的方向沒有火光。

  那裡黑得像一口深井。

  章邯忽然想,若三十日後函谷關仍不開,咸陽仍不答,項羽仍要攻,他該往哪裡走?

  回家?

  他沒有家。

  回秦?

  秦已經不要他。


  歸楚?

  楚還沒有信他。

  他只能站在函谷關前。

  等。

  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答案。

  帳外風聲漸緊。

  章邯閉上眼。

  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猶疑已經不是軟弱。

  猶疑是他唯一還能選擇的東西。

  不立刻降,不立刻反,不立刻攻,不立刻死。

  他在三約之間,給自己留了一條縫。

  一條很窄的縫。

  窄到只能容一個人側身而過。

  可章邯還是想走過去。

  因為縫的那一頭,也許還有二十萬人的命。

  也許還有關中的百姓。

  也許還有他自己最後一點像人的樣子。新安城外的曠野上,二十萬降卒被驅趕著向西行進。

  秦軍甲士騎馬巡行在隊列兩側,皮鞭不時抽落在掉隊者的背上。隊伍綿延數里,塵土飛揚,像一條疲憊的灰色長蛇,緩緩爬向關中方向。

  章邯走在隊伍最前方,身上仍穿著那件已經褪色的三川郡守官袍。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回頭看,但每一步都踩得沉重。

  「將軍,」身旁的司馬欣低聲說,「弟兄們已經三天沒吃上熱食了。」

  章邯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知道司馬欣想說什麼——想說當初投降項羽,是不是一個錯誤。想說這二十萬人,跟著他從驪山刑徒打到巨鹿,又從巨鹿一路敗退到新安,如今卻成了項羽帳下的俘虜,連一頓飽飯都換不來。

  「再忍忍。」章邯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「到了咸陽,一切都會不同。」

  司馬欣苦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
  隊伍中段,幾個年輕的降卒正在低聲交談。

  「聽說了嗎?楚軍要把我們帶到咸陽去修阿房宮。」

  「修什麼宮,我看是要把我們全坑了。」

  「別胡說,章將軍不是還在嗎?」

  「章將軍?章將軍自己都泥菩薩過江。你沒看見嗎?項羽連糧草都不給我們撥,這是要我們自生自滅。」

  說話的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,名叫趙得柱,原是驪山刑徒,後來編入章邯軍中。他臉上有一道刀疤,從左眉角一直劃到下頜,那是巨鹿之戰時留下的。

  「趙哥,那我們怎麼辦?」旁邊的少年怯生生地問。

  趙得柱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天,天色陰沉,像是要下雨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前方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  有人喊:「楚軍來了!」

  降卒們頓時緊張起來,隊列開始混亂。秦軍甲士大聲呵斥,皮鞭抽得更響了,但無濟於事。二十萬人擠在一起,像受驚的羊群,推搡著、叫嚷著。

  一隊楚軍騎兵從前方馳來,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將領,身披赤甲,手持長戟。降卒們認得他——那是項羽帳下的猛將鍾離昧。

  鍾離昧勒住馬,冷冷地掃視著面前的降卒,然後高聲宣布:「項王有令,降卒每日口糧減半,以節省軍糧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降卒中便炸開了鍋。

  「減半?我們已經快餓死了!」

  「這還讓不讓人活!」

  「反了!跟他們拼了!」

  趙得柱攥緊了拳頭。他看見身邊的少年渾身發抖,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

  鍾離昧似乎早有預料,他揮了揮手,身後的楚軍弓弩手齊刷刷地張弓搭箭,對準了降卒。

  「誰敢妄動,格殺勿論。」鍾離昧的聲音不大,卻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
  降卒們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章邯站在最前方,背對著所有人。他的肩膀微微顫抖,但始終沒有轉身。

  那天夜裡,降卒們蜷縮在曠野上,沒有帳篷,沒有篝火。秋風從北方吹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  趙得柱靠在司馬欣的馬車旁,閉著眼睛假寐。他睡不著。四周到處都是呻吟聲和咳嗽聲,偶爾還有人在夢中喊叫——喊的是家鄉的名字,喊的是娘。

  忽然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趙得柱睜開眼睛,看見一隊楚軍騎兵正沿著隊伍外圍奔馳,火把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橙紅色的弧線。

  「他們在幹什麼?」旁邊的少年也醒了。

  「巡邏。」趙得柱說,「怕我們跑。」

  「我們往哪跑?」少年苦笑,「家在關東,秦軍在關中,往哪跑都是死。」

  趙得柱沉默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他聽見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,低沉而清晰:

  「弟兄們,聽我說。」

  是章邯的聲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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