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是哪邊?」
章邯沒有回答。
項羽忽然開口。
「三十日。」
范增轉頭看他。
「上將軍?」
項羽看著章邯。
「三十日內,函谷關若降,你入咸陽。」
章邯說:「若函谷關不降呢?」
項羽說:「我攻。」
章邯說:「若咸陽殺我呢?」
項羽說:「我替你收屍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上將軍,這話比昨日好聽。」
項羽說:「因為我今日更不信你。」
章邯笑了。
「不信的人,才會把話說清楚。」
項羽也笑了。
「你越來越像楚人了。」
章邯沒有笑。
「我還不是。」

第三約,是三十日。
楚軍退至新安。
函谷關傳信入咸陽。
章邯回到舊營,坐在帳中,看著案几上的地圖。
地圖上,函谷關像一枚釘子,釘在關中門口。
司馬欣走進來。
「將軍,董翳說,營中有人想逃。」
章邯沒有抬頭。
「逃去哪裡?」
「逃回關中。」
章邯終於抬頭。
「抓到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章邯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讓他們走。」
司馬欣一怔。
「將軍?」
章邯說:「想回家的人,攔不住。」
司馬欣說:「可項羽若知道,會疑將軍治軍不嚴。」
章邯說:「我本來就沒有治軍。」
司馬欣看著他。
章邯低頭看著地圖。
「司馬欣,你說我們這三十日,能等到什麼?」
司馬欣想了想。
「也許能等到函谷關開。」
章邯搖頭。
「也許能等到咸陽殺我。」
司馬欣不說話了。
章邯說:「也許什麼都等不到。」
帳外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。
楚軍的巡邏兵。
章邯聽著那腳步聲,忽然覺得函谷關外的夜,比楚營還要冷。
他曾經以為,降楚之後,最難的是面對項羽。
現在他才知道,最難的是面對自己。
第一約,讓他入關。
第二約,讓他攻城。
第三約,讓他等。
每一約都像一條繩子。
秦人拉一頭,楚人拉一頭。
他站在中間,被越勒越緊。
章邯伸出手,把地圖上的函谷關按了一下。
紙很薄。
可關很重。
他低聲說:「三十日。」
司馬欣問:「將軍說什麼?」
章邯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帳外。
夜色里,函谷關的方向沒有火光。
那裡黑得像一口深井。
章邯忽然想,若三十日後函谷關仍不開,咸陽仍不答,項羽仍要攻,他該往哪裡走?
回家?
他沒有家。
回秦?
秦已經不要他。
歸楚?
楚還沒有信他。
他只能站在函谷關前。
等。
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答案。
帳外風聲漸緊。
章邯閉上眼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猶疑已經不是軟弱。
猶疑是他唯一還能選擇的東西。
不立刻降,不立刻反,不立刻攻,不立刻死。
他在三約之間,給自己留了一條縫。
一條很窄的縫。
窄到只能容一個人側身而過。
可章邯還是想走過去。
因為縫的那一頭,也許還有二十萬人的命。
也許還有關中的百姓。
也許還有他自己最後一點像人的樣子。新安城外的曠野上,二十萬降卒被驅趕著向西行進。
秦軍甲士騎馬巡行在隊列兩側,皮鞭不時抽落在掉隊者的背上。隊伍綿延數里,塵土飛揚,像一條疲憊的灰色長蛇,緩緩爬向關中方向。
章邯走在隊伍最前方,身上仍穿著那件已經褪色的三川郡守官袍。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回頭看,但每一步都踩得沉重。
「將軍,」身旁的司馬欣低聲說,「弟兄們已經三天沒吃上熱食了。」
章邯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司馬欣想說什麼——想說當初投降項羽,是不是一個錯誤。想說這二十萬人,跟著他從驪山刑徒打到巨鹿,又從巨鹿一路敗退到新安,如今卻成了項羽帳下的俘虜,連一頓飽飯都換不來。
「再忍忍。」章邯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「到了咸陽,一切都會不同。」
司馬欣苦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隊伍中段,幾個年輕的降卒正在低聲交談。
「聽說了嗎?楚軍要把我們帶到咸陽去修阿房宮。」
「修什麼宮,我看是要把我們全坑了。」
「別胡說,章將軍不是還在嗎?」
「章將軍?章將軍自己都泥菩薩過江。你沒看見嗎?項羽連糧草都不給我們撥,這是要我們自生自滅。」
說話的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,名叫趙得柱,原是驪山刑徒,後來編入章邯軍中。他臉上有一道刀疤,從左眉角一直劃到下頜,那是巨鹿之戰時留下的。
「趙哥,那我們怎麼辦?」旁邊的少年怯生生地問。
趙得柱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天,天色陰沉,像是要下雨了。
就在這時,前方傳來一陣騷動。
有人喊:「楚軍來了!」
降卒們頓時緊張起來,隊列開始混亂。秦軍甲士大聲呵斥,皮鞭抽得更響了,但無濟於事。二十萬人擠在一起,像受驚的羊群,推搡著、叫嚷著。
一隊楚軍騎兵從前方馳來,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將領,身披赤甲,手持長戟。降卒們認得他——那是項羽帳下的猛將鍾離昧。
鍾離昧勒住馬,冷冷地掃視著面前的降卒,然後高聲宣布:「項王有令,降卒每日口糧減半,以節省軍糧。」
話音剛落,降卒中便炸開了鍋。
「減半?我們已經快餓死了!」
「這還讓不讓人活!」
「反了!跟他們拼了!」
趙得柱攥緊了拳頭。他看見身邊的少年渾身發抖,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
鍾離昧似乎早有預料,他揮了揮手,身後的楚軍弓弩手齊刷刷地張弓搭箭,對準了降卒。
「誰敢妄動,格殺勿論。」鍾離昧的聲音不大,卻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降卒們安靜了下來。
章邯站在最前方,背對著所有人。他的肩膀微微顫抖,但始終沒有轉身。
那天夜裡,降卒們蜷縮在曠野上,沒有帳篷,沒有篝火。秋風從北方吹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趙得柱靠在司馬欣的馬車旁,閉著眼睛假寐。他睡不著。四周到處都是呻吟聲和咳嗽聲,偶爾還有人在夢中喊叫——喊的是家鄉的名字,喊的是娘。
忽然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趙得柱睜開眼睛,看見一隊楚軍騎兵正沿著隊伍外圍奔馳,火把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橙紅色的弧線。
「他們在幹什麼?」旁邊的少年也醒了。
「巡邏。」趙得柱說,「怕我們跑。」
「我們往哪跑?」少年苦笑,「家在關東,秦軍在關中,往哪跑都是死。」
趙得柱沉默了。
就在這時,他聽見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,低沉而清晰:
「弟兄們,聽我說。」
是章邯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