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卒們紛紛抬起頭,循聲望去。章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一塊高地上,月光照在他的臉上,蒼白而憔悴。
「我知道你們在害怕。」章邯說,「我也害怕。但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——項羽已經派使者去了咸陽,秦廷正在議和。只要我們到了關中,就安全了。」
降卒中有人喊:「將軍,這話你說過三回了!」
章邯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,但他很快壓了下去。
「我章邯以性命擔保,」他說,「若有一日負了你們,天誅地滅。」
人群中安靜了片刻,然後有人開始鼓掌,接著是更多的人。掌聲在曠野上傳開,像一陣悶雷。
趙得柱沒有鼓掌。他只是看著章邯的背影,目光複雜。
他想起巨鹿城下,章邯帶著他們衝鋒時,也是這樣站在最前面,也是這樣信誓旦旦。那時候,他們信了,所以他們活了下來。
但這一次,趙得柱心裡隱隱覺得,事情不會那麼簡單。
第二天清晨,隊伍繼續西行。
路過一座小山丘時,趙得柱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。新安城已經看不見了,只剩下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——「人這一輩子,最怕的不是走錯路,而是明知是錯路,還得硬著頭皮走下去。」
趙得柱轉過身,跟上了隊伍。
二十萬降卒,像一條灰色的河流,繼續向西流淌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在前方等待他們的,不是咸陽,不是和平,而是一個叫做「新安」的噩夢的延續。
而那個噩夢的名字,叫做——坑殺。
隊伍在新安城南二十里處停了下來。
不是歇腳。
前方橫著一條乾涸的河溝,溝壁陡峭,像一道被大地撕開的傷口。溝底鋪著枯草和碎石,兩側是高約三丈的黃土崖壁,被雨水沖刷得光禿禿的,崖壁上偶爾露出幾截裸露的樹根,像死人伸出的手指。
章邯勒住腳步,抬頭看了看那條溝。
他的臉色變了。
這條溝他見過。三天前,楚軍的先遣部隊經過這裡時,他曾騎馬從溝邊路過。那時候溝是乾的,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但現在,溝底多了很多東西——新翻的黃土,堆在溝沿兩側,像兩道矮牆。溝壁上被鑿出了一排排整齊的孔洞,孔洞裡插著木樁,木樁之間拉著粗麻繩。
這不是天然的溝壑。
這是人工修整過的。
「將軍,」司馬欣湊過來,聲音發顫,「這地方……不對勁。」
章邯沒有說話。
他回頭望向身後的降卒隊伍,二十萬人綿延數里,疲憊、飢餓、惶恐,像一群被驅趕的牲口。有人拄著木棍勉強站立,有人直接癱坐在路邊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。他們還不知道前方等著什麼。
前方,楚軍的旗幟已經插滿了河溝兩側的高地。
赤旗獵獵,像一片燃燒的火海。
章邯忽然明白了。
他猛地轉身,朝來路望去。身後,一隊楚軍騎兵已經堵住了退路,長矛如林,弩機待發。馬蹄踏在干硬的黃土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一面面戰鼓在擂動。
「我們被圍了。」司馬欣的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章邯閉上了眼睛。
那一刻,他想起了一切——想起巨鹿城下的潰敗,想起投降時項羽拍著他肩膀說「將軍識時務」,想起一路上口糧被剋扣、弟兄們餓死在路邊,想起昨夜他對降卒們說的那句「以性命擔保」。
他擔保了什麼?
他擔保了二十萬條命,走向一個早已挖好的墳。
「傳令——」章邯睜開眼,聲音嘶啞,「讓弟兄們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傳什麼令?讓他們跑?往哪跑?讓他們反抗?拿什麼反抗?他們連兵器都沒有,連飯都吃不飽,而楚軍有弓弩、有騎兵、有利刃。
這是一張早已織好的網。
不,比網更可怕。網至少還有縫隙,還有掙脫的可能。而這裡——章邯環顧四周——這裡是一個口袋,袋口已經紮緊了,而他們二十萬人,就是袋中的困獸。
就在這時,河溝對面傳來一陣鼓聲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沉悶的鼓點像喪鐘,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鼓聲不急不緩,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節奏,仿佛敲鼓的人知道,獵物已經無處可逃,不必著急。
然後,一個聲音從高地上響起,清亮而冰冷。
「秦軍降卒聽令!」
是項羽的聲音。
二十萬雙眼睛同時抬起,望向高地。
項羽騎在一匹烏騅馬上,身披玄甲,手持霸王戟,身後是八千江東子弟兵。他的目光掃過降卒,沒有憤怒,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。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,因為憤怒意味著還在乎,而冷漠意味著——你已經不值得他在乎了。
「爾等降秦多年,為虎作倀,屠戮六國百姓,罪不可赦。」項羽的聲音在曠野上傳開,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頭上,「今日本王本欲寬宥,然爾等沿途私藏兵器、密謀叛亂,本王不得不——」
「我們沒有!」
降卒中有人喊了起來。
「我們沒有藏兵器!沒有密謀叛亂!」
「冤枉!」
喊聲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,二十萬人齊聲呼喊,聲浪震得黃土崖壁簌簌落土。那聲音里有恐懼,有憤怒,有絕望,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——是被欺騙後的不甘。
他們走了幾百里路,餓著肚子,忍著寒冷,一步一步從新安走到這裡。他們信了章邯的話,信了「到了咸陽就安全了」,信了「降者不殺」。
而現在,他們站在一個挖好的坑前面,被告知——這一切都是假的。項羽沒有理會。他只是抬起手,輕輕一揮。
那個動作很隨意,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。
高地兩側,楚軍弓弩手同時張弓。
萬箭齊發。
第一波箭雨落下時,降卒中前排的人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。箭矢穿透皮肉的聲音、骨頭碎裂的聲音、慘叫聲、哭喊聲瞬間淹沒了整個河溝。
「跑!快跑!」趙得柱一把拽起身邊的少年,拼命朝河溝里跳。黃土崖壁陡峭,但降卒們像瘋了一樣往上爬,指甲摳進泥土裡,鮮血淋漓。有人爬上去又被踹下來,有人抱著崖壁上的樹根不肯鬆手,被楚軍用長矛一根一根地撬開手指。
崖壁上早已埋伏了楚軍步兵,他們居高臨下,長矛刺下,將攀爬的降卒一個個捅落。那些被捅落的人從三丈高的崖壁上摔下去,有的當場斷了脖子,有的摔斷了腿,在地上翻滾著、呻吟著,然後被後面湧來的人群踩過去。
河溝里變成了地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