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年正月,三路北伐的第一道詔書從開封發出。
曹彬為幽州道前軍主帥,與崔彥進等率十餘萬眾出雄州;田重進率定州路兵馬,向飛狐方向進軍;二月,潘美受命統率雲、應、朔一路,楊業為副,從雁門北上。地圖上的三條線彼此分開,最終卻都指向燕雲。
出征前,趙光義單獨留下曹彬。
「東路兵最多,卻不是讓你先取幽州。」皇帝道。
曹彬問:「陛下要臣做什麼?」
「在雄州、霸州一帶張大聲勢,持重緩行。遼軍聽說十餘萬宋軍要攻幽州,必把精騎集中到南京附近。等潘美、田重進平定山後,再三路會合,共取幽州。」
「若沿途城池可以攻取呢?」
「不得貪利求戰。」
趙光義說得很明確。東路真正的任務不是儘快取得最多城池,而是吸住遼軍主力。它像一面迎風展開的大旗,只要遼國始終盯著這面旗,中、西兩路便有機會切斷幽州與山後諸州的聯繫。
曹彬又問:「若敵軍避而不戰,只斷我糧道?」
「所以朕要你緩行。每進一步,先保轉運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
「高粱河以後,朕最怕將領把一日勝負看得比全局更重。」趙光義看著這位替兄長滅過南唐的老將,「你素來持重,朕才把東路交給你。」
曹彬低頭領命。皇帝的信任也是一種壓力:一旦東路後來失去持重,最先被追問的便會是他為什麼不像曹彬。
田重進接到的命令更直接。
他要從定州出兵,進入飛狐一線,攻取靈丘、蔚州等山後要地。那裡道路狹窄,城池分散,遼軍騎兵難以像平原上那樣完全展開;但每過一道山口,後方聯絡也更容易被切斷。
部將問:「東路若不到,我們是否停兵等待?」
田重進答道:「詔令只讓我們按本路進取,沒有讓我們每日猜曹彬走到哪裡。先把自己的路打通。」
「三路會合以前,各自為戰?」
「各有任務,不是各自爭功。」
這兩句話聽來相近,結果卻可能完全相反。分路作戰需要將領獨立判斷,三路協同又要求每一路服從共同節奏;朝廷無法替他們規定每一次遭遇該進還是該停,只能依靠主帥理解最初的意圖。
西路軍議設在代州。潘美展開詔書時,楊業先看山路,沒有先看幽州。
潘美問:「你在北漢多年,雁門以北哪一條路最難走?」
楊業答道:「都難走。西陘可出寰、朔,山路窄,春雪未盡。遼軍若守險,前軍不能急;若不守險,更要提防他們放我們深入。」
監軍王侁在旁道:「朝廷三路並進,遼軍顧得東便顧不得西。雲、應諸州人心思宋,未必有人死守。」
楊業看了他一眼:「希望敵人不守,可以;按敵人一定不守來用兵,不可以。」
王侁道:「楊將軍未出兵,先說了許多難處。」
潘美打斷二人:「正因為難,才問他。西路由我總領,臨敵由楊副帥決機,監軍核驗詔令與軍功。誰也不要替別人做完他的差事。」
這次談話還沒有撕破什麼。潘美是宋初宿將,楊業熟悉代北戰場,王侁代表宮廷監督軍隊。三個人各有合理的位置;可當主帥、熟悉敵情的副帥和握有御前信任的監軍意見衝突時,究竟誰能作最後決定,詔書上並沒有寫得同樣清楚。
三路之外,還有第四條看不見的線,從所有前線通往開封。
趙光義不再親征。他在宮中接收捷報、敗報與請示,再由樞密院發出新的命令。這樣做避免了皇帝像高粱河那樣陷入亂軍,也讓三路軍權始終握在中央。
代價則是時間。
前線探馬看見遼軍,當日便要決定追不追;奏報送到開封,皇帝看完再下詔,戰場可能已經過去十幾日。制度能夠防止一名將領獨斷全局,卻不能讓驛馬跑得比變化更快。
樞密官員把三路進軍日期列成表冊,呈給皇帝。
趙光義問:「若東路進得太快,誰來讓曹彬停下?」
「陛下已經面授方略,主帥自會遵行。」
「若西路遇到遼軍主力呢?」
「潘美可與楊業商議,必要時奏請。」
「等奏請回來,人還在原處嗎?」
官員沒有回答。趙光義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無解。他想用分兵解決高粱河孤軍深入的問題,卻又必須接受分兵帶來的另一個風險:三路軍隊看到的是三個不同的戰場,而開封看到的只是遲到的三份奏報。
正月末,東路與中路先後出發。二月,西路也越過雁門。邊地百姓看見同一面宋軍旗幟從三個方向北去,驛道上的糧車晝夜相接。
表面上,這是一場比七年前準備更充分的戰爭:兵力分散,糧道分開,任務清楚,皇帝也不再親臨前線。
但戰爭最危險的地方,往往不在計劃沒有寫清。
而在每個人都相信,自己已經完全聽懂了計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