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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 岐溝關

2026-09-24 02:09:23 作者: 局外身

  答案是十餘日。

  曹彬進入涿州後,東路十餘萬軍隊很快吃盡隨軍糧食。城中倉儲不足,雄州方向的糧車又不斷受到遼軍游騎襲擾。將領可以命士卒守住城牆,卻不能命空糧袋繼續供應下一頓飯。

  軍需官把簿冊放到曹彬面前:「照今日支用,明日便要減糧。」

  「後運到哪裡了?」

  「有一批出了雄州,途中遇見遼騎,又退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再派兵接應。」

  「護糧的兵越多,城中能戰的兵越少。」

  曹彬終於下令撤回雄州,就近補充糧草。他沒有敗仗,也沒有丟掉完整軍隊,只是暫時放棄剛取得的涿州。可在皇帝原先的方略里,東路本應緩行保糧;如今先越過計劃取城,又從敵前退軍求糧,正好犯了趙光義最擔心的錯誤。

  消息傳到開封,趙光義大怒:「豈有敵人在前,反退軍去迎糧草的道理?」

  樞密官員道:「東路軍眾,涿州無糧,主帥也是不得已。」

  「不得已,是因為他先做了不該做的事。」

  皇帝立即派使者北上,命曹彬不得再次急進,應沿白溝河與米信所部會合,按兵養銳,繼續牽制遼軍,等待潘美、田重進平定山後再共同東進。

  這道命令重新回到了最初計劃。問題是,它抵達雄州時,東路軍中的情緒已經變了。

  諸將聽說中、西兩路接連取得州縣,而自己握有全軍最多兵力,卻從涿州退了回來,營中議論四起。

  一名將領對曹彬道:「潘美、田重進兵少,尚能連下數州。我們十餘萬眾先取涿州,又自行放棄,朝廷會怎麼看?」

  曹彬答道:「朝廷剛剛命我們沿白溝持重,不得再進。」

  「將士不會服。」

  「軍令不是讓將士挑選的。」

  另一人道:「可主帥若只守雄州,日後論功,東路人人都要落在另外兩路之後。遼軍也會以為我們畏戰。」

  帳外士卒的喊聲越來越響。他們沒有讀過皇帝的全盤方略,只知道自己打下的涿州被放棄,也知道別路捷報正在送往開封。軍人的羞恥、求賞的欲望和對遼軍的輕視混在一起,變成一句最容易傳播的話:再取涿州。

  曹彬可以用軍法壓住議論,卻要先處罰一批剛剛打過勝仗的將士。他一向寬厚,善於讓部下心服;此時這種聲望反而讓他更難突然以嚴刑拒絕全軍。

  他問諸將:「若再進,糧從哪裡來?」

  「每人裹五十日糧。」

  「炎暑將至,背糧行軍,遇敵以後還剩多少力氣?」

  「只要重新取得涿州,便可等後運。」

  這與前一次攻城時的回答幾乎一樣。曹彬沉默很久,最終沒有守住皇帝讓他持重的命令。他下令全軍裹糧,再向涿州進發。

  耶律休哥一直在等這一刻。

  遼軍兵力不足時,他不與東路正面決戰,只派輕騎晝夜騷擾,驚營、截糧、燒草。宋軍前進,他便後退;宋軍紮營,他又出現在道路兩側。

  

  遼將問:「為何不趁他們行軍時沖陣?」

  休哥道:「十餘萬人背著糧,走一步便少一分力。我們殺他一千人,不如讓十萬人多走一遍。」

  東路軍確實在走第二遍。天氣轉熱,士卒背負糧袋與兵器,隊伍被拉得極長。遼騎不求一次擊潰,只逼他們不斷結陣、停步、再開拔。白天看得見遠處旗幟,夜裡又要提防突襲,幾日之後,人與馬都沒有真正休息。

  宋軍再次進入涿州,卻沒有等來穩定糧運。原先攜帶的糧食沿途耗去不少,遼軍主力也已集結。曹彬知道不能久留,只得再度南撤。

  這一次,退軍不再整齊。

  部將問:「是否按營次依次撤出?」

  曹彬道:「先護糧車,步軍居中,騎兵斷後。」

  命令傳到後營時,前營已經出發;傳到前營時,又有人聽說遼軍切斷了道路。不同部隊各自加速,原本要護住的糧車反而堵在隊伍之間。

  五月庚午,遼軍在岐溝關追上東路。

  耶律休哥沒有給宋軍從容列陣的時間。騎兵從側後不斷衝擊,宋軍有人回身迎戰,有人繼續南走,隊列很快失去行伍。曹彬與諸將試圖豎旗收兵,潰退的人群卻只認得拒馬河在南面。


  「先結陣再渡河!」軍吏高喊。

  士卒反問:「遼兵就在後面,誰留下結陣?」

  沒有人願意成為最後一排。到了夜間,大軍爭渡拒馬河,橋樑與淺灘擠滿人馬。有人被推入水中,有人丟棄甲仗泅渡,後隊不知道前方已經堵死,仍不斷向河邊湧來。遼史說溺死者不可勝計,宋朝本紀則只用「大敗」與「夜渡」留下這一夜。

  天亮後,曹彬在易州附近收攏殘軍。十餘萬東路軍並未全部覆沒,卻已經無法繼續承擔牽制幽州的任務。三路北伐最粗、最醒目的那條線,就此從地圖上斷開。

  敗報向開封疾馳時,中、西兩路仍在守著新得州縣,等待原定的會師命令。

  他們還不知道,東路將士為了不肯落在別人後面,已經讓所有人都必須後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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