岐溝關敗報抵達開封后,地圖上的三條進軍線被重新畫了一遍。
東路已經退回易州一帶,無法再牽制幽州;田重進奉命屯駐定州;潘美的西路則退回代州。趙光義沒有讓中、西兩路繼續獨自深入,因為一旦遼國把東面的騎兵調往山後,新取得的雲、應、寰、朔諸州便會從戰果變成伸在邊境外的四隻手,隨時可能被逐一斬斷。
新的詔書送到代州,只有一個核心意思:城池未必守得住,先把居民遷入宋境。
潘美讀完詔書,問:「四州百姓,朝廷要遷多少?」
使者答道:「願歸中國者,儘量內徙。」
「怎樣算願?」
使者沒有回答。
這是詔書最容易寫、前線最難執行的一個字。雲、應、寰、朔在遼國統治下已經數十年,城中有人仍把中原王朝稱作故國,也有人生來只見過遼國官府。宋軍到來時,他們可以開門迎接;宋軍準備撤走時,要不要放棄田地、房屋和祖墳,卻是另一回事。
應州城裡,官吏召集耆老宣讀遷民命令。
一名老人問:「遷到哪裡?」
「雁門以內,由官府安置。」
「給田嗎?」
「到後再議。」
「房屋呢?」
「到後再議。」
老人又問:「若不走呢?」
官吏停了一下:「遼軍回來,朝廷大軍未必能夠守城。」
這不是回答,卻已經把選擇說得很清楚。留下,可能被遼國視為曾經降宋;離開,則立刻失去賴以生存的一切。所謂願歸,往往是在兩種危險之間,選擇看上去稍近的一條生路。
一戶人家在院中爭到深夜。
兒子說:「宋軍既然要走,遼兵回來一定追究。必須跟著走。」
父親坐在門檻上:「你祖父埋在城北,田也在這裡。進了雁門,我們靠什麼活?」
「留在這裡,先要問能不能活。」
母親抱著包袱問:「糧食帶多少?」
沒有人回答。能裝上車的東西有限,路上的日子卻沒有人說得准。最後,他們帶走了鐵鍋、冬衣、幾袋糧和祖先牌位,把無法搬動的家具留在上鎖的屋中,仿佛過些日子還能回來。
楊業巡視城門時,看見這樣的隊伍已經排到街尾。老人坐在牛車上,孩子牽著羊,士卒不斷催促前行。
部將道:「照這個速度,三日也出不完一州。」
「不能再催快。」楊業說,「隊伍一散,遼騎來了便全是俘虜。」
「若不催,遼軍一樣會來。」
楊業望向北面:「所以不能把四州人馬一次塞進一條路。要分先後,給每一隊留護兵。」
潘美也在計算同一個難題。西路軍不只要保護百姓,還要帶走願意南遷的官吏、降卒、糧冊與部分軍資。車隊越長,速度越慢;護兵分得越散,能夠正面迎敵的兵力越少。取得四州時,軍隊只需向北;放棄四州時,每個人都帶著不能丟下的東西向南。
王侁卻更擔心另一件事:「若城中有人借遷徙逃散,或暗中給遼軍送信,如何處置?」
楊業道:「百姓不是軍伍,不能按營點名。先讓他們過險路。」
「今日不查,明日敵軍便知道我們走到哪裡。」
「數萬百姓在路上,塵土幾十里可見,還需要奸細報告嗎?」
王侁臉色沉了下來:「楊副帥處處替敵人解釋。」
潘美道:「他是在替撤民爭時間。監軍若有查驗辦法,也請說出來。」
三人暫時沒有繼續爭執,可「是否畏敵」已經從一句閒話變成評判方案的暗線。楊業越強調遼軍強盛、撤民艱難,王侁越容易把謹慎理解為退縮。
第一批應州、朔州官吏和耆老被護送到開封。趙光義召見他們,賜予衣服冠帶。老人們說,久陷邊地,沒想到餘生還能重新見到中原日月。史書喜歡記錄這樣的感激,因為它證明遷民是拯救。
沒有進入宮殿的人留下了另一面。他們在雁門道路上等待分糧,在臨時安置地尋找水井,用一座舊屋換一小塊容身之地。國家得到的是人口和歸附名義,百姓經歷的卻是一次無法確定終點的流亡。
更壞的消息很快到來。
蕭太后與遼軍諸將集結十餘萬兵馬反攻山後,寰州首先重新落入遼軍之手。原先的「四州遷民」隨即變成更加急迫的雲、應、朔三州撤離。宋軍不再有充足時間逐城安排,只能在遼軍騎兵逼近前搶出一條路。
潘美召集諸將:「朝廷只要我們護送百姓,不要再爭城。誰有穩妥辦法?」
楊業走到地圖前:「不能迎著遼軍主力硬打。讓雲州百姓先出,我們進至應州牽制;遼軍來拒時,再令朔州百姓從石碣谷南下。谷口布強弩,騎兵居中接應,三州人可以分批保全。」
王侁在旁邊問:「你的意思是,數萬精兵見到遼軍便避?」
楊業抬頭看他:「我的意思是,朝廷命我們救人,不是用百姓做一場決戰的輜重。」
帳中安靜下來。
四州百姓已經在路上。接下來要決定的,是保護他們的軍隊究竟該避開遼軍,還是用一場正面戰鬥證明自己並不畏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