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侁把「避」字說得很重。
「我們領數萬精兵,卻要繞路撤民,傳出去豈不讓契丹以為宋軍畏怯?依我看,應從雁門北川鼓行而進,遇敵便戰。」
楊業站在地圖前,沒有立即反駁。帳外的風鑽進簾縫,掀起圖紙一角。他伸手按住,先指寰州,又指向正在南下的遼軍:「敵軍十餘萬,寰州已經失守,後面還有蕭太后親自調集的兵馬。朝廷給我們的詔令是護送百姓,不是收復寰州。」
王侁道:「不擊退敵軍,怎麼護送百姓?」
「讓他們追錯方向。」楊業沿地圖劃出一條線,「雲州百姓先走,我軍到應州張勢,遼軍必來。等他們被牽住,朔州百姓從石碣谷南下。谷口布強弩,騎兵在中路接應,不必與十萬遼軍正面決戰。」
劉文裕在旁搖頭:「太慢。各州消息稍有泄露,遼騎便可逐一追上。」
「所以要分批,不是同時出城。」
「分兵護送,更容易被各個擊破。」
「把數州百姓聚成一隊,才是一衝即散。」
兩邊爭的不是敢不敢打,而是怎樣完成已經改變的任務。楊業把百姓安全放在第一位,寧可讓軍隊避開遼軍主力;王侁則認為,只有主動迎戰才能保持軍勢,也能證明西路沒有因東路失敗而退縮。
潘美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是西路主帥,軍令最終應由他決定;王侁卻是監軍,能夠把前線每一次進退寫進送往皇帝的奏報。宋朝讓監軍制約主帥,本是為了避免將領獨斷,可當戰術必須立即選擇時,兩套權力並不會自動得出同一個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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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美問楊業:「若按你的辦法,三州百姓幾日可以過險?」
「道路不被遼軍截斷,七八日可過大半。」
「若遼軍不追應州,直接趨谷口呢?」
「我率騎兵截住他們,強弩守谷,仍可爭出時間。」
王侁冷笑:「說到底,還是要打。為何不堂堂正正從北川進軍?」
楊業看向他:「因為在那裡打,是拿全軍去換一句堂堂正正。」
帳中將校都聽見了這句話。王侁的臉色徹底沉下去。
「楊將軍素號無敵,今日見敵卻逗留不戰,莫非另有心思?」
「什麼心思?」
「你本是北漢降將,代北又多故舊。如今遼軍壓境,你處處說不可戰,教人如何不疑?」
帳外傳來戰馬刨地的聲音。楊業的手指仍按在地圖上,紙角已經平了,他卻沒有鬆開。「降將」二字把軍議從道路拉到了忠與不忠,也把他多年守邊的戰功重新推回北漢舊事裡。
過了片刻,楊業才道:「我不是怕死。正因為熟悉這裡,才知道什麼仗不能打。若只為證明沒有二心,便讓士卒陪我送死,這算忠於誰?」
王侁道:「既不怕死,就領軍先行。」
劉文裕也贊成正面出兵。幾名年輕將領低頭不語,他們未必認為楊業的方案錯誤,卻沒有人願意在「是否忠誠」的問題上站到降將一邊。
潘美終於開口:「夠了。軍議只論進退,不論出身。」
楊業望向他。
潘美看了一遍地圖,又看向帳中那些始終低著頭的將校。他停頓很久,最後說:「遼軍已經逼近,遷民隊伍不能一直停在路上。先出兵接敵,挫其鋒勢,再退回接應百姓。」
這是一個試圖折中的決定,實際卻否決了楊業最重要的一點:不要主動迎著遼軍主力作戰。潘美沒有下令讓他必死,卻在王侁逼戰時未能堅持主帥自己的判斷。名義上的最高權力,若不在爭執最激烈時使用,事後便很難說自己沒有責任。
楊業把手從地圖上移開。被按住的紙角又讓風掀了起來。他不再爭辯。
他轉向潘美,聲音低了下來:「此行必然不利。我本是太原降將,照理早該死。官家不殺,反而授我兵權,讓我守邊。我並非縱敵不戰,只想找機會立一點功,報答不殺之恩。」
潘美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王監軍責我不肯死,那我便先去。」
他說完,走到帳外,指向陳家谷口。兩側山勢夾出一條狹長道路,正適合步兵強弩設伏。
「請主帥與監軍在這裡列陣。步軍、強弩分作左右翼,等我轉戰退到谷口,便從兩側接應。若這裡無人,我這一軍不會有多少人回來。」
潘美問:「何時能到?」
「不知道。可能午後,可能天黑。只要沒有看到我的人,就不要離開。」
王侁道:「若遼軍已經敗退,你遲遲不回,難道全軍也一直等?」
楊業看著他:「若遼軍敗了,我會派人來報。沒有軍報,就說明仗還在打。」
潘美點頭:「我在谷口等你。」
這是主帥親口給出的承諾。楊業又看了一眼谷口,像是要把每一處山坡都記住。隨後他披甲上馬,兒子楊延玉與部下跟在身後。
出發前,一名老兵問:「將軍,我們真要迎著十萬遼軍去?」
楊業答道:「我們不是去打贏十萬人。」
「那去做什麼?」
「讓後面的百姓多走一程,再把敵軍帶到有人接應的地方。」
隊伍離開營地,向朔州方向北去。潘美與王侁則率步兵、弓弩手進入陳家谷,依約在兩側列陣。
谷口的陣形已經擺好。
現在只剩一個問題:當楊業真正退回來時,誰還會留在這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