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有亮，耶律斜軫已經知道楊業來了。
遼軍探馬報告宋軍正向朔州方向推進。耶律斜軫沒有立即迎戰，而是命部將蕭撻凜把一支兵馬伏在道路險要處，自己率軍在前方列陣。
部將問：「楊業熟悉代北，會不會識破？」
「識破也要來。」耶律斜軫道，「他若可以不來，便不會出現在這裡。」
楊業被逼到戰場上的那一刻，主動權已經少了一半。他知道敵眾，知道地形可能藏兵，也知道陳家谷有人接應；唯一不能做的，是在王侁指責他畏敵以後，再一次停軍不戰。
晨光中，遼軍旗幟向後移動。
前鋒來報：「敵軍退了。」
楊業問：「退得亂不亂？」
「旗號尚整，但人馬正在北撤。」
「尚整便不是敗。」
部將道：「若不追，監軍又會說將軍縱敵。」
楊業望著前方。他知道這很可能是誘兵，也知道身後的軍議已經把所有謹慎解釋成可疑。最終，他命各部保持隊列，緩緩向前。
耶律斜軫繼續退。宋軍越過第一段山路後，兩側忽然響起號角。伏兵從險處衝下，先截斷隊伍中段；正面後退的遼軍隨即回身。楊業想把前鋒撤回，後軍卻已經被衝散。
「不要向北追，向南結陣！」他高喊。
命令傳到的地方越來越少。遼軍騎兵反覆衝擊，宋軍只能邊戰邊退，向狼牙村與陳家谷方向移動。楊業沒有奢望反敗為勝，他要做的是把剩下的人帶到那道約定有人守候的谷口。
陳家谷里，潘美與王侁從寅時等到巳時，沒有收到軍報。
王侁不斷派人登上托邏台瞭望。台上只能看見遠處塵土，看不清哪一方在追、哪一方在退。後來塵勢向北移動，瞭望者回報：「遼軍似乎已經敗走。」
王侁立刻道：「楊業得勝了。」
潘美問：「可見宋軍旗號？」
「隔得太遠，看不真切。」
「那就繼續等。」
王侁卻說：「若等到楊業獨得全功，我們帶數萬兵守在谷里，回朝如何交代？現在出兵追擊，還能截住敗敵。」
潘美提醒他：「楊業說過，沒有軍報便是戰事未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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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也可能只顧追敵，來不及送信。」
這是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解釋。王侁真正想相信的不是瞭望者看見了什麼，而是自己先前逼戰的決定已經被勝利證明正確。只要楊業真的擊退十餘萬遼軍，他便不是輕率監軍，而是識破降將畏怯、力主出戰的功臣。
王侁下令本部離開谷口。
潘美擋在馬前：「我是都部署，沒有我的軍令，不得擅動。」
王侁道：「監軍有察軍之責。戰機已至，主帥若不肯爭取，我會據實奏報。」
「若是誘兵呢？」
「將軍要因為一種猜測，讓大軍坐看楊業建功？」
潘美原本可以強令王侁留下，甚至以違令處置。可他再次沒有把主帥權力用到底。王侁率兵出谷後，潘美擔心兩軍分離，只得帶領其餘部隊沿交河西南移動二十里。陳家谷兩側已經架好的強弩被逐一撤下，谷口重新變得空蕩。
沒過多久，敗報到了。
「楊副帥中伏，正在南退！」
潘美猛然回頭：「離谷口還有多遠？」
「不知道。後面全是遼騎。」
王侁方才想爭的功勞忽然變成可能迎面撞來的追兵。他主張立即撤退。潘美看著已經散開在道路上的隊伍，最終下令南撤，沒有重新回到谷口。
從中午到傍晚，楊業一直在往陳家谷退。
他身上多處受傷，身邊只剩百餘人。兒子楊延玉與淄州刺史等人護著殘旗，士卒每走一段便回身迎戰。遠處谷口終於出現時，那裡沒有宋軍旗幟，也沒有約定的強弩。
楊業勒住馬，望了很久。
部將問：「援軍呢？」
沒有人能回答。
他抬手捶著胸口。那不是因為一個計策被證明正確，而是因為他最不願意說中的話已經發生：谷口無人，這一軍便不會有多少人回來。
楊業對殘兵道：「你們各有父母妻子，與我同死沒有用。能走的便走，回去稟告官家。」
一名士卒問：「將軍呢？」
「我不能走。」
「谷口無人，不是將軍失約。」
「可軍隊是我帶出來的。」
沒有人離開。淄州刺史箭盡以後以空拳繼續搏鬥，楊延玉與諸軍將士先後戰死。楊業又率殘部沖向遼軍，手刃多人，直到坐騎重傷，再也不能前進。
他退入林中，想借樹木遮擋追騎。遼將從袍影中認出有人藏匿，一箭射來。楊業中箭墜馬，被遼軍生擒。
耶律斜軫見到他時問：「你與我國交戰三十餘年，今日還有什麼話說？」
楊業只說：「死罪。」
陳家谷重新安靜下來。留下的不是戲台上七子八虎的傳奇，而是一條可以逐項追問的責任鏈：錯誤的逼戰、沒有堅持到底的主帥、擅離谷口的監軍，以及一支明知有人接應才敢後退、最終卻沒有等到接應的軍隊。
楊業還活著。
只是從被俘的這一刻起，他已經決定，不再活著回到任何一方的朝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