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道三年三月，王繼恩第三次摸了摸袖中的門鑰。銅齒硌著手腕，涼得像一小截冰。
宮城外的柳枝已經泛青，萬歲殿裡卻仍燒著炭。藥氣混著煙氣，從寢殿一路滯到廊下。值守內侍換班時不出聲，只把腰牌交到來人手裡；交牌的人要先看王繼恩一眼，才敢退下。
帳後的呼吸時輕時重。趙光義已經多日不能視朝，奏章仍照常送進宮，批答卻一日比一日少。王繼恩每聽見一次停頓，便在心裡數到三。數到第三聲時，榻上的人若還能喘過氣來，宮門就仍只認一個主人的命令。
明德皇后李氏坐在外間。帘子遮住病榻，她只能看見醫官進出時掠起的一角帳幔。每有人從內殿出來，她都抬頭；對方若只搖頭，她便不再追問。王繼恩卻盯著那些人的嘴。他需要知道的不只是皇帝能否熬過今夜，還要知道這句話會由誰先帶出寢殿。
他站在簾外與殿門之間。往前五步是病榻，往後十餘步便是第一道宮門。他比李皇后更靠近門，也比其他內侍更靠近那個尚未說出口的死訊。
李皇后問：「東宮那邊，可有人去過？」
王繼恩道：「尚未奉詔，無人敢去。」
太子趙恆住在東宮，離萬歲殿並不遠。他已經受冊，沒有宮中的詔命，此刻仍過不了那幾道門。
王繼恩說完便聽見自己的心跳。東宮越安靜，他能走動的時間越多；可一旦有人繞開萬歲殿去報信，冊立多年的太子只需跨進宮門，所有試探都會變成罪證。
「諸安的人呢？」
「都候在外門。」
李皇后的視線越過王繼恩，落在殿門上：「諸安的章奏可送進來，人不要放進來。」
王繼恩應了一聲。
「宮門還是原來的人值守？」
「是。」
「他們聽誰的傳話？」
王繼恩稍停了停：「宮裡有命，自然照辦。」
李皇后看向他：「誰把宮裡的命帶出去？」
王繼恩沒有立刻開口。廊下傳來腰牌碰到門環的輕響，隨即又沒了聲息。
「若有命，臣親自去。」他說。
李皇后收回目光：「呂端在哪裡？」
「在中書等候。」
「沒有離開？」
「沒有。」
李皇后將手放到膝上，把衣褶壓平。呂端是宰相，他沒有進宮，也沒有回府。中書的燈只要還亮著，宮裡傳出的每一句話，就總要先經過那張宰相的案。
二十二年前，太祖駕崩的雪夜，王繼恩也曾奉命出宮。宋皇后要他召皇子，最後跟他進宮的卻是晉王趙光義。如今趙光義躺在簾後，當年那個出宮傳話的人，仍站在同樣近的地方。
李皇后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官家近來可提過元佐？」
趙元佐是皇長子，早年受寵，後來獲罪被廢。趙恆雖已立為太子，「長子」兩字仍在宮中有人記得。
王繼恩低著眼：「元佐這些日子很安靜。」
「我問的是官家。」
「官家這幾日說不成長句。」
「他可曾喚過元佐？」
王繼恩抬起頭。李皇后的問話並不高，手仍平放在膝上。她不是太子的生母。簾後的人一旦停了呼吸，她與東宮之間會剩下什麼，此刻沒有人能替她說定。
「臣沒有聽見。」王繼恩答道。
李皇后便不再問。她既沒有說該迎元佐，也沒有命人去報太子。王繼恩依舊站在簾外與殿門之間，兩邊都只需幾步。
寢殿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咳聲。
李皇后立即起身。王繼恩也向前走了兩步，被她抬手攔在簾外。醫官和近侍擁進內殿，腳步亂了片刻。一名小內侍端出銅盆，盆沿沾著血，經過殿門時被王繼恩叫住。
「送到哪裡？」
小內侍看向李皇后。
李皇后道：「留在殿內。」
王繼恩讓開了路。銅盆被放在廊柱後，沒有送出這道門。
過了許久，醫官出來跪下。
他沒有說「駕崩」，只把額頭貼在地上。
李皇后揭開帘子走進去。她在榻邊站了很久，又俯身替趙光義掩好被角。出來時，她的手扶著簾邊，等站穩了才鬆開。
王繼恩向內殿叩首，再抬頭時，聲音壓得極低：「國不可一日無君。請皇后速召宰相入宮，議定大事。」
「召呂端？」李皇后問。
王繼恩看著她：「此事總要宰相當面聽命。」
李皇后問：「你覺得他會來？」
「臣去請他。」
李皇后沒有再問。她走到殿門前，對值守內侍道：「殿中人各守原處。沒有我的話，不得出這道門。」
幾名內侍一同跪下。
她這才對王繼恩說：「你親自去。」
王繼恩起身退出。他身上沒有遺詔，李皇后也沒有說該迎哪一位皇子。她只讓他去召呂端，議定大事。
走到門檻前，他停了半步。若照原路去中書，他只是傳皇后口諭；若先使人往元佐宅中送一句話，也許還有另一種結果。可殿內外的眼睛都在看著他，他沒有把手伸向袖中的另一塊腰牌。
這一停已經足以被人記住。門旁的小內侍低著頭，目光卻落在他的袖口。王繼恩忽然意識到，從他跨出寢殿開始，每一道門都既替他爭取時間，也替日後的審問留下一個證人。
第一道宮門在他面前打開。值門內侍認得王繼恩，沒有看見詔書，仍向兩邊讓開。
門在他身後合攏。太子還在東宮，萬歲殿裡的消息已經跟著王繼恩出了第一道門；而中書省的兩盞燈都亮著，呂端沒有回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