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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先見太子

2026-09-24 02:11:11 作者: 局外身

  王繼恩走進中書省時,呂端還在看奏章。

  案上點著兩盞燈,一盞照著河北邊報,一盞照著西北轉運司的糧冊。皇帝已經多日不視朝,政事堂只能把真正緊急的文書挑出來,先擬處置,再等宮中用印。呂端知道這種等待維持不了多久,卻沒有讓屬官停筆。只要宮裡一天沒有正式發喪,大宋便仍有一位病中的皇帝。

  門吏進來通報時,聲音發顫:「王都知從宮中來,請相公屏退左右。」

  呂端抬起頭。

  王繼恩是太宗近侍。這個時辰離宮,帶來的不會是尋常口諭。呂端放下奏章,讓屬官退出,卻留下兩名親隨守在門外。

  王繼恩進門後先看了一眼四周。

  「官家如何?」呂端問。

  王繼恩沒有依禮宣詔,只低聲道:「宮車晏駕。」

  四個字說得很輕。呂端坐在案後,一時沒有動作。太宗幾日前還召他到榻前問過邊事,也問過太子。那時皇帝已經說不出長句,卻仍抬手指向東宮方向。呂端以為那便是最後的託付。

  他起身向萬歲殿方向行禮,然後問:「太子可曾入宮?」

  「尚未。」

  「可曾遣人報知?」

  「尚未。」

  呂端看著王繼恩。皇帝已經去世,太子卻不知道;先來見宰相的不是奉遺詔的翰林官,而是一個曾經在太祖駕崩之夜改變過傳召對象的內侍。事情還沒有明說,順序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。

  「皇后有何命令?」

  王繼恩道:「皇后請相公立即入宮,共議立嗣。」

  

  呂端沒有挪步:「太子已經冊立,何須再議?」

  「國有長君,社稷之福。」王繼恩說,「元佐雖已廢為庶人,畢竟是官家長子。皇后只是要聽相公的意見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慢,給每個字都留了退路。若呂端贊同,這便是一場擁立;若呂端反對,他也可以說自己只是轉述簾後問話。

  呂端問:「除你之外,還有誰知道官家已經晏駕?」

  王繼恩遲疑了一下:「宮中近侍數人。」

  「元佐呢?」

  「尚不知情。」

  「太子不知,元佐也不知。」呂端點了點頭,「那便先不要讓更多人知道。」

  王繼恩以為他已經聽懂,神情稍緩。呂端走到門邊,吩咐親隨備車,又回頭道:「宮中情形未明,你在此稍候。我先安排中書值宿,免得消息外泄。」

  中書後院有一間書閣,平日存放舊檔,窗窄門厚。呂端親自引王繼恩進去,命人送上茶水。王繼恩剛跨過門檻,身後的門便合上了。

  門外隨即落鎖。

  王繼恩猛地轉身:「呂相公,這是何意?」

  呂端隔著門道:「國喪未發,王都知不宜在外走動。等太子入宮,我自會放你出來。」

  「皇后召的是你!」

  「所以我現在就去。」

  書閣里傳來拍門聲。呂端沒有再停。他吩咐親隨守住院門,任何人不得與王繼恩交談,又召來中書值事官,讓他持自己的手書趕往東宮。手書只有一句:請太子即刻入宮,不得中途停留。

  做完這些,他才登車。

  從中書到宮門不遠,車輪卻像走了很久。街市已經宵禁,百姓還不知道皇帝駕崩。巡夜士卒看見宰相車駕,只退到路旁行禮。呂端隔著車簾望見他們手中的長槍,忽然想到,一旦宮中同時出現兩位皇子,兩支禁軍便可能各自找到效忠的對象。到那時,再正確的名分也要先問刀劍答不答應。

  宮門為他打開。

  李皇后仍坐在簾後。殿中燈火比剛才更多,太宗的遺體已經收整,近侍跪了一地。呂端入殿叩拜,起身後沒有等皇后發問,先道:「臣已遣人迎太子入宮。」

  簾後沉默片刻。

  李皇后道:「官家晏駕,立嗣以長,古禮如此。如今元佐尚在,呂相公以為應當如何?」

  呂端答道:「先帝立太子,正為今日。太子名分已定,天下皆知,不容再議。」

  「元佐是官家的長子。」

  「太子是官家親立的儲君。」

  李皇后的手按在扶手上。隔著帘子,呂端看不見她的神情,只聽見衣袖摩擦的輕響。她可以命內侍把這個宰相趕出去,卻無法讓中書、樞密院和禁軍同時忘記已經舉行過的冊立大典。更何況王繼恩遲遲沒有回宮,意味著宮外的安排已經脫離了她的控制。


  她終於問:「王繼恩何在?」

  「臣怕他泄露國喪,暫留中書。」

  「暫留?」

  「鎖在書閣里。」

  簾後再沒有聲音。

  殿外忽然傳來腳步。東宮來人報,太子已經到了宮門。呂端這才鬆開一直藏在袖中的手,掌心留下幾道指甲壓出的紅痕。

  趙恆入殿時,先看見父親的遺體。

  他跪倒在榻前,額頭觸地,很久沒有起來。沒有人催他換衣,也沒有人立即高呼萬歲。此刻他首先是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兒子;可殿外已經聚起群臣,他能夠只做兒子的時間,不會超過這一場哭泣。

  李皇后命人取來太子冠服。趙恆起身時看了簾後一眼,李皇后只說:「國家不可久無主。」

  群臣被召入殿。帘子垂著,新君坐在簾後,身影與李皇后重疊。禮官示意百官下拜,呂端卻站在班首沒有動。身後的大臣也只能跟著站住。

  內侍厲聲道:「新天子已經即位,呂相公為何不拜?」

  呂端道:「請捲簾。」

  殿中頓時安靜。

  「臣奉先帝遺命輔佐太子,必須親眼看清御座上坐的是誰。」

  帘子緩緩捲起。

  呂端抬頭,看見趙恆穿著尚不合身的冠服坐在御座上。那張臉因哭泣而發白,卻確實是他多次在東宮見過的太子。

  他又向前走了幾步,請新君起身。趙恆依言站起,殿上百官終於看清了他。

  呂端這才退回階下,整理朝服,跪了下去。

  群臣隨之俯伏。

  「萬歲」的聲音在殿中響起,一層層傳向宮門。

  趙恆坐在御座上,看見呂端的額頭觸到地面,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衣袖。他得到的第一聲萬歲,並不是從禮官口中開始,而是從這個老臣的一跪開始。此後無論怎樣任免賞罰,滿朝都會記得今夜是誰鎖住王繼恩、又是誰先認了新君。

  這一次,沒有黃袍,也沒有幾萬名披甲士卒。一個宰相先鎖住了傳話的人,再確認御座上的面孔,最後用自己的一跪告訴滿朝文武:皇位已經有人了。趙恆也在同一刻明白,皇位帶來的第一筆政治人情,已經記在了他的名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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