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繼遷接受官告以後,沒有把刀收起來。
宋朝使者離開夏州不久,西北各寨又陸續報來党項騎兵。奏報中的說法很謹慎:有人劫掠熟戶,有人截斷商道,有人聲稱並非李繼遷所部,只是邊地部族自行報復。李繼遷一面遣人解釋,一面繼續聚集兵馬。朝廷給他的官職越高,他在各部族面前便越像一個得到宋朝承認的首領。
趙恆終於明白,招撫換來的不是歸順,只是一段可以由對方決定長短的停戰。
西北地圖再次鋪到便殿。
地圖上壓著一封三日前到達的軍報。靈州守臣把城中餘糧折成了日數:若照常支給,可撐六十七日;軍民減半,只能再多出二十餘日。下一批糧隊應在四十日內抵達,轉運司卻還不能確認它是否已經越過慶州。趙恆讓內侍把漏刻搬到案旁。水滴落進銅壺,殿裡每說一句話,靈州都少去一點時間。
地圖中央是靈州。它位於黃河東岸,向北可以控制河套,向西連接涼州,向南則是環州、慶州和關中。唐以來,這座城一直是中原王朝伸入西北的一隻手。如今手臂仍在,通往它的道路卻越來越窄。
李至先把一冊轉運帳簿放在御案上。
「陛下看到的是一座城,臣看到的是送往這座城的一石糧。」他說,「糧從關中起運,要經過數百里道路。民夫自己也要吃,馱畜會死,沿途要設寨護送。運到靈州一石,路上耗掉的不止一石。」
張齊賢道:「糧難運,所以更不能棄。靈州一去,党項騎兵便可南壓環、慶,關中的防線要重新向內收。」
「現在的防線難道沒有向內收?」李至反問,「城外州縣殘破,戶口逃散,租賦已經不能自給。朝廷守住的是城牆,供養它的土地早不在手裡。」
兩個人說的都是事實。
靈州的重要,正在於它遠;靈州的危險,也正在於它遠。若它容易接濟,便不會成為西北門戶;若它不在西北深處,也不需要朝廷年年以數倍於守軍所食的代價轉運糧草。
趙恆問:「棄城以後,城中軍民怎麼辦?」
李至答道:「密令守臣先遷百姓,再整軍南歸。城池可以暫棄,人不能留給李繼遷。」
「幾千戶人家,如何瞞過周圍部族?」張齊賢道,「消息一泄,歸路便會變成追殺。何況朝廷剛授李繼遷定難軍節度使,轉眼又從靈州撤退,天下會如何看?」
「天下不會替靈州運糧。」
「天下卻會看新皇帝是否守得住祖宗疆土。」
最後一句使殿中安靜下來。
趙恆的手停在『靈州』二字上。宮廷里險些有人改立兄長,李繼遷又用歸順試探他的耐心。此時放棄靈州,即使出於算計,也會被寫成新君畏敵棄地。父皇留下的城池若在他登基後第一年撤去,往後每一次議和、每一次退兵,都有人會說這位皇帝從一開始便守不住東西。
他知道這念頭與城中百姓無關,卻無法把它從決定中剔出去。御座尚未坐暖的人,比任何人都害怕地圖上出現一塊屬於自己的缺口。
李沆一直沒有加入爭論。趙恆轉向他:「李相公以為呢?」
李沆看著地圖:「靈州最終守不守得住,不在城牆,在糧道。若朝廷決定守,就不能只下一道『堅守』的詔書。要有能按期到達的援軍,也要有送得進去的糧。」
「若做不到?」
「那便不是守城,是讓守臣替朝廷拖延承認失敗的日子。」
趙恆沒有責怪這句話。
幾天後,靈州又送來急報。李繼遷部眾出現在城外,村寨焚毀,通往南面的道路受到襲擾。知州在奏章里沒有請求撤退,只列出城中餘糧、守軍人數和下一批糧隊應當抵達的日期。文書末尾寫著:軍民固守,請朝廷速發援兵。
這封奏章比朝堂上的議論更難回答。
守城的人沒有要求放棄。遠在開封的人若替他們決定撤退,可以說是體恤;也可以說,是朝廷先失去了繼續守下去的勇氣。
趙恆最終下詔:靈州不可棄。
他親自把『不可棄』三字圈出,又命樞密院在詔尾補上援軍到期。李沆提醒,任何一路遲誤都可能使後面的日期全部失效。趙恆仍沒有刪掉期限。沒有期限的援軍只是一句安慰;寫下期限,便等於把朝廷的信譽一同押在糧道上。
樞密院重新安排援軍,轉運司增加糧運,沿途州縣繼續徵發民夫和馱畜。詔書還要求各部將領相互策應,不得失期。紙上的安排很完整,每一路兵都有出發日期,每一批糧都有應到數目。
詔書送出以後,李至離開便殿。張齊賢追上他,兩人並肩走過宮廊。
「朝廷已經決定。」張齊賢說。
李至道:「決定守,和能夠守,是兩回事。」
「難道把城送給李繼遷?」
「我怕的不是送城。」李至停下腳步,「我怕我們既不肯送,又救不了。」
西去的驛騎當天離開開封。與此同時,新的糧稅和夫役也從關中各州層層下達。對朝廷來說,這叫保衛疆土;對一個被征去推車的農戶來說,它只是下一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遠路。
靈州繼續留在宋朝地圖上。西去的詔書要求守臣不得棄城,下一批糧卻仍停在黃沙以東。從這一刻起,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個答案:它究竟能不能在李繼遷之前到達城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