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的糧隊還在路上,河北先響起了警報。
咸平二年冬十月,契丹皇帝耶律隆緒與承天太后率軍南下。邊城的烽火從北向南接連點燃,奏報一封快過一封:狼山寨失守,騎兵越過邊界,鎮州、定州告急,沿途百姓開始向城內逃。
契丹挑選這個時候並不奇怪。
宋太宗去世才兩年。新皇帝沒有帶兵經歷,北方將領也還在等待朝廷重新安排位置。西邊的李繼遷正在牽制宋軍,北邊若同時用兵,開封必須決定先救哪裡,也必須讓邊軍看清趙恆究竟是不是一個能夠發出軍令的皇帝。
急報送進便殿時,趙恆正在聽靈州糧運。內侍不得不把西北地圖撤到一旁,換上河北圖。
張齊賢指著鎮、定之間道:「契丹騎兵來得快,卻不能長期攻城。只要各州堅守,大軍在要道相互策應,可以逼其北還。」
樞密院官員卻說:「邊軍數路統屬不一。朝廷軍令送到時,敵騎可能已經換了方向。若各軍都怕離城以後被斷後路,便只會看著鄰軍接戰。」
這不是推測。前線已經出現了同樣的問題。將領請求援兵,上司要他先報敵軍人數;鄰軍答應策應,卻又擔心本路空虛。每一道謹慎的決定單獨看都有理由,合在一起,便可能讓真正出戰的人孤軍面對契丹。
趙恆問:「朕若北行,能改變什麼?」
殿中無人立即回答。
皇帝不會因為穿上甲衣便懂得騎兵戰法,也不能替前線將領排列陣勢。親征真正能夠改變的是軍令的重量。皇帝到了河北,觀望的將領便很難繼續說等待朝廷指示;州縣也知道開封沒有準備放棄他們。
李沆道:「陛下可以北巡,但不宜輕入敵鋒。駐蹕大名,足以鎮住河北。」
有人反對:「太宗兩次北伐,親臨軍中仍有高粱河之敗。陛下初即位,萬一車駕受驚,社稷怎麼辦?」
趙恆聽見父親的名字,目光停在地圖上。太宗留下的敗仗成了勸他不要出征的理由,也成了他必須出征的理由。若趙家皇帝從此只因高粱河而留在開封,契丹每次南下都可以先用一場舊敗擊退御駕。
「朕到大名。」他說。
話出口以後,他沒有立刻讓人草詔,而是連問三件事:東宮宿衛由誰接管,御駕每日宿在哪裡,若大名告急,南歸的渡口由哪一軍守。反對親征的大臣彼此看了一眼。趙恆不是不知道怕;正因為知道,他才要先給每一種退路寫上名字。
李沆把三項逐一記下,最後問:「若前線再報大捷,陛下是否仍按原定路程北上?」
趙恆明白他的意思。親征若只是為了做給百官看,一封捷報便足以讓御駕回頭;若是為了壓住諸將,他必須真正到達大名。
「不改。」他說。這一次,內侍才展開詔紙。
命令傳出以後,宮中先亂了一陣。禮官要準備儀仗,樞密院要安排行營,西宮又遣人來問北邊究竟有多少契丹兵。李太后沒有公開阻止,只讓內侍帶回一句話:「皇帝不是將軍,不必親自沖陣。」
趙恆答道:「朕去,是讓將軍肯沖陣。」
車駕離開開封時,城門外站滿送行百姓。有人把這次北行看作太宗親征的重演,也有人只是擔心皇帝一走,契丹會不會真的打到京城。趙恆沒有使用最盛大的儀仗,隨軍帶著文臣、禁軍和成車的公文。皇帝即使在路上,朝廷也不能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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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不到十里,他又召來宿衛將領核對前後軍距離。將領答得流利,他仍讓樞密院拿行程簿來對。勇氣可以讓皇帝跨出城門,謹慎卻一路跟在車後,像第二支看不見的儀仗。
越向北走,戰爭留下的痕跡越多。驛站擠滿傷兵和逃難百姓,路旁田地來不及收盡,村莊白天也關著門。一名老者跪在御道邊,手中舉著一塊寫有家人姓名的木牌。他不知道失散的人在哪支隊伍里,只聽說皇帝來了,便以為皇帝應該知道。
趙恆讓隨行官員記下姓名。
車駕繼續前行時,他回頭看了一次。負責登記的小吏身邊已經圍了更多人。地圖上被畫成一支箭的契丹騎兵,到了這裡,是一戶戶找不到歸路的人。
鎧甲比禮服沉得多。他抬手時袖甲相撞,發出陌生的金屬聲。將領們依次報上駐地、兵數和敵情,許多人仍說不清契丹主力究竟在哪裡。
趙恆問得最多的不是斬獲,而是:「為何沒有赴援?」
有人說軍令未到,有人說道路被斷,也有人說本軍擔負守城,不敢擅離。趙恆沒有當場治罪,只命樞密院把各軍承諾的出兵日期逐一寫下,當著眾將再念一遍。
「朕已經到了大名。」他說,「你們還要等誰?」
當天,新的軍令從大名府發往鎮、定、高陽關。原本閉營觀望的軍隊開始移動,糧草和箭矢重新分配。前線也陸續送來勝負不同的消息:冀州守軍在城南擊退契丹,威虜軍斬殺敵軍酋帥;另一些地方則村寨被破,百姓被擄。
這不是一場可以用一封捷報結束的戰爭。契丹騎兵沒有被全殲,只是在掠奪和試探之後逐漸北還。宋軍守住了主要城池,也沒有抓住一次足以改變邊境的決戰。
但真宗第一次北行仍然改變了一件事。
他離開開封時,許多人擔心一個沒有上過戰場的新皇帝會在河北失去威望;回程時,邊軍已經知道,下一次契丹南下,皇帝未必只會在宮中等待奏報。
趙恆在大名城頭最後望了一眼北方。平原盡頭沒有敵軍,只剩幾道沒有熄滅的煙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經受住了契丹的第一次試探。
契丹卻也已經看清:這個年輕皇帝會北上,但皇帝到了大名,前線諸將仍沒有在同一天抵達預定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