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州失守的奏報送到開封時,紙上沾著沙土。
送信人繞過李繼遷控制的道路,幾次換馬,進宮時已經說不清同行的人還剩幾個。他伏在便殿外,只把裝有奏報的木匣舉過頭頂。內侍接過匣子,沙粒從封口落在光潔的地磚上。
趙恆看完,沒有立刻交給宰相。
奏報寫得很短:靈州陷落,知州裴濟死,軍民存亡未明。朝廷爭論數年的糧道、援軍和棄守,到最後只剩三句話。
「死了多少人?」趙恆問。
送報的官員伏在地上:「名冊散失,尚不能核。」
「失了多少糧?多少馬?還能收回多少百姓?」
無人能夠給出確數。趙恆把奏報翻過來,背面也是空白。他最先問的是數字,因為數字可以核算、可以追責,也可以讓一座城的覆亡暫時不必變成他親口作出的那個決定。
張齊賢請罪。此前他奉命經略西北,主張加強諸路兵力,聯絡附近部族夾擊李繼遷。如今靈州仍然失守,他不能說責任只在道路太遠。
「臣調度無功,請罷。」
趙恆問:「若早棄靈州,結果會不會不同?」
張齊賢沉默片刻:「軍民或許能保全,也可能在撤退途中盡數被截。臣不敢拿今日結果,假裝自己知道當時另一條路一定正確。」
這不是一個能讓皇帝輕鬆的回答。
趙恆最終沒有把所有責任歸給某一個人。裴濟得到褒贈,朝廷撫恤能夠查明姓名的陣亡者,也重新部署環、慶等州。可地圖上的靈州已經無法用詔書收回。它被改為西平府,成為李繼遷繼續向西擴張的根基。
西北的奏報尚未歸檔,河北又送來第二封。
咸平六年四月,契丹數萬騎抵達望都。定州路大將王超召集各路兵馬,鎮州桑贊應命前來,高陽關周瑩卻以沒有得到朝廷明詔為由,沒有赴會。軍令在幾名將領之間停頓,敵軍沒有停。
副都部署王繼忠率軍接戰。
他與契丹兵從午後戰到深夜,士卒多已負傷,仍沿西山邊戰邊退。退到白城附近時,前路出現伏兵,後面的援軍沒有趕到。王繼忠和殘部被層層圍住,此後失去消息。
河北奏報不敢直接寫他已經戰死,只寫:「王繼忠陷於敵。」
「陷」可以是死,也可以是被俘。對朝廷而言,兩者都意味著一名掌握河北軍情的高級將領落到了契丹手裡。若他還活著,敵人得到的不只是一名俘虜,還有宋軍各路部署、城寨虛實和軍令如何傳遞。
一封來自西北:朝廷決定守,卻沒有及時救到。
一封來自河北:朝廷命各路會兵,卻有人因為缺少一道明詔沒有赴援。
表面上,這是兩場相隔千里的失敗。真正相同的是,開封可以在紙上同時調動十萬兵馬,卻很難讓糧隊、援軍和將領在同一天抵達同一個地方。
李沆道:「陛下親臨大名以後,邊軍一度振作。但皇帝不能每次都先到前線,諸將才肯相救。」
「那該如何?」
「賞罰必須明白,軍令也必須讓人無從推諉。」
樞密院很快追查望都責任。周瑩說自己沒有奉詔,不敢擅離高陽關;王超說敵軍行動太快,各路未能及時會合;其他將領則列出道路、糧草與偵察失誤。每個人都能說出一部分理由,合起來卻仍解釋不了王繼忠為什麼獨自陷在敵軍中。
趙恆下令增援河北,又從河東調兵。
軍令擬好以後,他又把知開封府和宿衛將領的名字單獨抄在一張小紙上,壓到地圖下面。李沆看見了,沒有發問。那不是邊軍名單,而是京城一旦戒嚴時最先要召見的人。趙恆不願讓群臣看見自己的慌亂,卻已經開始為最壞的情形清點宮門。
與此同時,李繼遷又轉向涼州,試圖控制河西道路。宋朝只得聯絡六穀部首領潘羅支,從西面牽制党項。
年末傳來消息:李繼遷攻入西涼府後,被假意歸降的潘羅支伏擊中箭。消息到開封時,咸平已經結束。
趙恆沒有因此放鬆河北。
王繼忠生死不明,契丹也沒有因為望都一戰便滿足。邊境探報不斷提到馬匹、糧草和部族集結。數量每次都不同,方向也時常變化,卻都指向同一個可能:承天太后與耶律隆緒還會再來,而且下一次不會只在邊城外試探。
一天夜裡,趙恆召輔臣看河北地圖。
有人問:「若契丹越過大名,京師如何處置?」
殿中安靜下來。
大名以南是澶州,澶州再向南便是開封。第一部留下的燕雲問題,經過四十多年,已經從「如何收復北方」變成「北方騎兵逼近時,皇帝要守在哪裡」。
一名官員低聲說:「江南有金陵,西南有成都。」
他說得像是在列舉兩座城市,沒有使用「遷都」二字。所有人卻都聽懂了。
趙恆的手指從開封移到金陵,又停在成都。兩條路都向南,也都足夠長。幾年前,他曾披甲到大名,用一次北行告訴邊軍皇帝不會留在開封等待;如今真有敵騎逼近,『不等待』既可以是北上,也可以是南逃。地圖不會替他說明兩者的區別。
一直站在班尾的寇準忽然開口:「臣只請陛下先回答一件事。車駕若離開開封,河北還在替誰守?」
殿中有人皺眉,也有人低頭。這個問題沒有給皇帝留下折中的詞。趙恆抬眼看向寇準,沒有斥責,也沒有回答,只命人把河北地圖留在御案上。
殿外,新的急報正在穿過宮門。
這一次,開封要討論的已經不是守哪一座城,而是皇帝要不要離開開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