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知微先看馬,後看人。
一輛傷車在夜裡敲開腳店後門,車上十幾個滿身血泥的人,車旁還有穿官服的、穿號衣的和說不清身份的民夫。換成別家,先問軍情,或者先問能給多少銀子。
她提著燈走到車前,蹲下看拉車騾子的蹄子。
「從西北來?」她問。
趙野手按刀柄:「你看見了?」
「前蹄縫裡是白砂,後蹄有黑泥。西北官道過白砂坡,後來又走過潮溝。左後蹄鐵鬆了,跑不快。」
她又摸車軸。軸頭滾燙,油脂已經燒乾,外面卻新抹了一層冷豬油,只能遮響,不能再走遠。右輪輻條斷過,用營旗布和麻繩臨時勒著。車下有幾滴還沒幹的血,不是騾子的。
「車上十三人,能自己走的六個,發熱兩個,重傷五個。」謝知微說,「你們身後有騎馬的人,至多落後半個時辰。再把車停在門口,我這店明日就不用開了。」
顧通問:「你怎知有人追?」
「後門坡上有新馬蹄。你們這頭騾走一步拖一下左蹄,印子對不上。那幾匹馬到岔口停過,沒進村,在找車轍。」
「也可能是潰兵。」
「潰兵搶水搶糧,不會在岔口下馬摸輪印。」
謝知微又從車轅上刮下一點紅土。官道西段沒有這種土,舊窯坡後的牲口路才有。追兵若能一路摸到村口,說明他們不是偶然撞見,而是已經問過沿途的人。她叫夥計立刻熄掉前堂兩盞燈,只留灶下暗火,又把店外晾著的四副馬鞍收進屋,免得來人從馬具數看出今晚多了牲口。
「你們進店,會害我失多少?」她問。
顧通以為她要銀子:「照價賠。」
「草料、藥布、壞掉的門,都能照價。追兵若說我藏逃犯,店封了,車戶不再來,誰給價?」
「軍情之後,我可以具結說明。」
「你自己正被追,具結值幾文?」
顧通答不出。謝知微不是不知道傷者會死,只是不肯把自家母親、弟弟、夥計與賒欠車戶的生計,悄悄算成一份官員口中的義氣。
她說完便站起來,沒有請他們進門。
腳店不大,正房掛著一塊舊「謝」字招牌,後院有兩間牲口棚和一座半空草垛。圍牆外通向三條路:一條回官道,一條進村,一條沿乾涸河溝繞向東南。店裡只有兩個夥計、一個年老車夫和謝知微,真有六名騎兵來搜,擋不住。
「你是店主?」林衡問。
「誰能作主?」
「此刻我。」
她看見林衡布包的右腳,又看他站著時不敢伸直膝彎,卻沒有問傷勢,只問:「追兵找人,還是找東西?」
趙野答:「都找。」
「找什麼東西?」
「紙。」
謝知微轉身就要關門:「那比找人更麻煩。找逃兵的拿了人便走,找紙的會把店翻一遍。」
林衡從懷裡取出燒損勘合,只露右下角,沒有把整頁遞過去。
缺角裁紙、朱色殘線和玄字倒號在燈下顯出來。
謝知微關門的手停住了。
「讓我看背面。」
「先說你認得什麼。」
「認得這種裁角。」
「在哪裡?」
「一樁舊案。」
「什麼案?」
「你們先把車藏起來,再談。」
她沒有承認那枚押記屬於誰,也沒有說舊案與自己有什麼關係。林衡同樣沒有把紙交出。兩人只確認對方都需要一件東西:謝知微需要看清批號與紙式,林衡需要一條追兵看不見的路。
「你能提供什麼?」林衡問。
「牲口棚後有一處舊炭窖,車輪拆下,車身能推進去。傷者分兩間,不留在同一屋。追兵若只看車轍,我可以把新印引去村北。天亮前還有一條不走官驛的路。」
「代價?」
「這張紙上的批號、裁角和朱押,照原樣抄給我。原紙不必給。」
「還要什麼?」
「若我們能活著到下一處,你替我查一份軍馬舊案的簽認人。」
「我現在沒有官署,也沒有完整帳。」
「所以我只要你答應查,不要你答應翻案。」
「查到什麼寫什麼,包括對你父親不利的?」
謝知微第一次正眼看他:「包括。」
她沒有問林衡怎麼知道是她父親。柜上雖不是她的名字,牆邊卻掛著一塊舊驛牌,牌背刻著「謝氏故驛」;她看見缺角紙時的反應也不像替別人問案。可這仍只是推斷。
「先寫交易。」林衡說。
謝知微笑了一下,不是親近:「你被人追著燒帳,還敢寫紙?」
「正因都可能改口。」
紙不能寫真實藏身處,也不能留下完整證物描述。蔣福只寫:謝家腳店提供傷者一夜遮蔽與一段路線;林衡提供玄字批號、缺角紙式抄記,並在安全後查軍馬案一項簽認鏈。雙方各留半張,撕口相合。
謝知微又補了兩項:若因藏人導致一匹騾、一輛車或一間屋被征毀,日後查案所得返還中先補實物,不許只寫空欠;她提供的車戶姓名不得擅自寫進官案,除非本人同意作證。林衡同意第一項,第二項只答應不得拿「聽說」代替具名證詞,若車戶另有違法運輸,仍可依別的證據查。
兩人就在灶門旁改了兩次字。謝知微沒有因為他肯寫便信他,林衡也沒有為了藏身把所有條件都應下。最後半張紙上留下三處擠寫和一處劃改,遠不如官帳整齊。
謝知微在紙上只押一個「謝」字,沒有寫全名。
交易寫完,腳店才真正開門。
她讓人先卸傷者,不急著把車推進炭窖。車軸剛熱,直接藏進乾草邊容易起火;先用濕布慢慢降溫,再拆右輪。重傷者進內屋,能走的分到柴房和地窖口,任何一處被發現都不至於把所有人堵死。
鄧安的腿傷已發熱。謝知微沒有裝作會醫,只拿出乾淨布、熱水和一小壇烈酒,請胡老七處理。店裡的水也有限,她先問要洗傷還是餵牲口。趙野要救人,車夫卻說騾子不飲便走不了下一程。
最終只給騾子半桶,傷者用熱水擦洗傷口,其餘人不洗臉。每一份照料都從別處扣出來。
謝知微親自抄勘合右下角。她隔著木片描裁口大小,記朱線壓在摺痕與批號之後,又把「玄字四十七」「玄字七十四」兩種寫法並列。林衡只讓她看這一角,簽名與私記仍貼身藏著。
「你怕我拿走?」她問。
「你也沒把舊案卷宗先給我。」
「公平。」
藏車時,後坡果然傳來馬蹄。謝知微讓老車夫牽一匹空騾從村北淺溝走兩遍,再把沾有傷車黑泥的破布綁在小拖板上,拖出一道斷續輪印。她沒有說一定能騙過追兵,只說能讓他們在岔路多花些工夫。
真正的傷車被拆成三處。兩隻車輪滾進炭窖,車身側立在柴垛後,用舊蘆席蓋住;車轅卸下混進待修木料。騾子不能藏進窖,謝知微用熱水洗去蹄縫白砂,重新裹上村里常用的舊草蹄套。若追兵細看仍能看出蹄鐵鬆動,只是不會一眼把它與官道車轍連上。
重傷者的血布也不能扔在院裡。胡老七把它們塞進灶膛燒掉,煙味卻可能引人懷疑,謝知微便同時煮一鍋下水,用更重的氣味蓋住。每一次遮掩都會留下新痕,只能讓來人無法在短時間裡連成一線。
六名騎馬者在店外停了片刻。有人敲前門,問是否見過傷車和戶部官。夥計答只見過幾名向東逃的軍士。追兵進院看了一圈,看見草棚與兩匹普通騾子,沒有發現炭窖後的拆輪車。謝知微交出半袋草料和一個虛假的村北方向,他們才離開。
馬蹄聲遠後,趙野問:「你不怕他們回來?」
「怕。所以天亮前必須走。」
林衡把北庫、北驛和紙上大批車糧的數告訴她,只說已核實範圍,不說推斷主謀。謝知微聽到某份上游調運帳稱一個月內有八百輛重車沿該線往返,直接搖頭。
「不可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這一路能換挽馬的店、能餵大車的草場、能修輪軸的車鋪,我知道大半。八百輛車不是在紙上走一遍就完了。每車至少要一兩頭牲口,要吃草、飲水、換蹄鐵;車戶拿不到腳錢不會第二次出車。一個月里若真有八百輛重車走完整條路,沿途草價早該漲,欠帳也會把幾家店壓垮。」
「若軍中自帶草料?」
「草料也要車拉。多一車草,就少一車糧。若一路強征,村里現在連屋頂茅草都剩不下。」
謝知微把抄下的玄字批號折好。
「這條路一個月養不起八百輛糧車。」她說,「別說糧到沒到,那些車從一開始就不夠活著走完全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