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5章 1480.一劍開天門(三)
秦嶺深處。
一百五十七個發射點同時接到指令。
操作手按下點火按鈕。
上萬發火箭彈同時點火。
尾焰照亮了半個中國的夜空。
從秦嶺到祁連山,從大別山到太行山,那些橘紅色的、白色的、黃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同時綻放,像一萬顆流星同時從地面升起,拖著長長的尾巴,竄入雲層。
預警機「天眼」。
萬米高空。
管制長面前的屏幕上,光點像繁星。
一百七十八個藍色光點,那是飛機。
一萬八千七百個綠色光點,那是火箭彈。
十七個紅色光點,那是臨界點,每一個都在移動,每一條都在變化。
數據鏈每秒傳輸百萬條指令。
每一架飛機收到的是量身定製的航線一高度、速度、航向、播撒劑量、點火時序,精確到秒。
每一發火箭彈收到的是量身定製的彈道射高、射向、爆炸高度、播撒密度,精確到米。
豐稷的算力拉到極限。
兩百多台超算同時在跑,每秒運算千萬億次,把樊京芳的數學模型拆成無數個碎片,餵給每一架飛機、每一發火箭彈。
這不是人在指揮。
這是一台機器在指揮。
這台機器叫豐稷。
這台機器的名字叫華夏!
運—20編隊。
高度一萬兩千米。
為什麼這次運—20第一批出動?
因為豐稷的計算顯示,那團水汽正在向上發展。雲頂高度已經從九千米攀升到一萬一千米,而且還在漲。如果不從最高處把它壓住,它會像一株瘋長的藤蔓,一路躥到平流層,到那時候,整個系統的能量級會再翻一倍。
必須先在最高處蓋一個「蓋子」。
這就需要運—20先用超量播撒在雲頂製造一層冰晶屏障,抑制雲頂的進一步發展,把系統控制在對流層中下層。
五架運—20排成雁翅型,在萬米高空的極低溫環境中緩緩移動。
機艙外,溫度零下五十度。
播撒器已經預熱完畢。
「一號機報告,到達預定空域。高度一二零零零,速度零點七馬赫,風向偏西,風速三十五節。」
「二號機就位。」
「三號機就位。」
「四號就位。」
「五號就位。」
管制長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:「運—20編隊,開始行動,超量播撒。」
一號的機長姓陳,1990年3月出生,2008年9月入伍,是共和國首位九零後運輸機機長,也是第一批運—20機長,曾參加過七十周年閱兵。
本次「一劍開天門」行動,將由他打響正式攻堅戰的第一槍。
陳機長看了一眼儀錶盤,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雲海。
雲海的下面,是河南。
是那團正在膨脹的水汽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「運—20編隊,打開播撒器。」
五架飛機同時打開了播撒器。
不是點燃焰條,不是噴撒碘化銀。
是傾倒。
又是整整兩百噸碘化銀及複合催化劑,從五架飛機的機腹傾瀉而下。
白色的煙霧從飛機尾部噴涌而出,在萬米高空的極低溫環境中瞬間凝結成冰晶,像一條銀河從飛機後面流淌出來。
五條銀河,同時在夜空中鋪開。
那些冰晶在雲層中擴散,分裂,再擴散,再分裂,變成數以億計的凝結核,懸浮在那團水汽的上方,像一層薄薄的、看不見的蓋子。
「運—20編隊,播撒完畢。」陳機長的聲音很平靜,就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第一槍,打的很準。
運—9編隊。
高度七千二百米。
如果說運—20是「面」—一在大範圍上壓制系統、改變區域環流背景,那麼運—9就是「線」。
在中高空沿著水汽輸送的帶狀區域實施攔截,切斷那些「覓食觸手」。
十二架運—9,不是排成隊,是散開的,像一個被打散的蜂群,每一架都在自己的航線上,每一架都在自己的高度上,每一架都在自己的「線」上。
它們的任務是沿著水汽通道的軸線,在七千二百米到九千米的高度區間內,對那幾條從河南伸向周邊省份的水汽觸手實施線性攔截。
不是點打擊,是線切割。
每一架飛機收到的航線都是一條曲線沿著水汽輸送帶的走向,在關鍵位置播撒催化劑,把那條帶子切斷。
「蜂群三號報告,到達六號輸送帶。水汽通量超標,正在播撒。」
「蜂群七號報告,八號輸送帶偏移,坐標修正,正在重新定位。」
「蜂群十一號報告,遇到強上升氣流,高度波動,播撒窗口偏移,自動補償生效。」
一條一條的報告從耳機里湧進來,密集得像機關槍掃射。
管制長沒有說話,只是聽著。
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十七個紅色光點。
它們在變。
有的在變亮,有的在變暗,有的在移動,有的在分裂。
豐稷的模型在實時更新,每一秒都在重新計算,每一秒都在修正指令。
運—20負責面,運—9負責線。
那麼上單翼設計能夠有效利用側風,擁有最佳側風適應性;配備了全電動結構操縱的襟翼、副襟翼調節片、升降舵和方向舵調節片,能夠快速調整飛行姿態;並經過氣象專用改造。
最靈活,最能夠在複雜地形中進行精確的航向調整的運—12。
負責的就是點。
最關鍵的——臨界點。
定點突破。
「洞麼」高機長。
作為經驗最豐富,參加過試劍任務並成功完成的運—12機長。
正穿梭在雲層中,沖向第七號臨界點。
也正是十七個臨界點中最危險的一個。
不是因為它的物理參數最極端,而是因為它所在的位置一兩個不同風向的氣流交匯處的鋒面上方,風切變指數最高,湍流最劇烈,飛機最容易失控。
這次,又是高機長主動申請了這個點,因為,只有他能在這麼狹窄的空域裡轉彎,只有他有類似的經驗,只有他敢。
高機長的手握著操縱杆,手心裡全是汗。
有害怕。
更多的是緊張。
儀錶盤上的數字在跳。
高度四二零零,速度三百二,航向二六零。
風切變指數——零點四一。
超過安全閾值一倍。
飛機在抖。
又是那種讓人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的劇烈抖動。
副駕駛的臉色已經白了,但他的手還在儀錶盤上,還在報數據。
後艙的氣象員小劉死死抱著屏幕,指節發白。
這次還是他們三個老搭檔,義無反顧沖向最危險的地方。
「機長,臨界點在正前方,距離八公里,高度四二五零,偏差正負三十米。」
「看到了。」高機長說。
他看到的不屏幕上的數據。
他看到的是窗外。
那團雲感覺不一樣。
不是灰白色的,是青灰色的,邊緣發黑,像一塊淤血。
雲體的表面不是平滑的,是粗糙的,像無數個氣泡在同時翻滾,翻滾的幅度越來越大,越來越快,像一口即將沸騰的鍋。
「它在移動。」高機長大喊。
「什麼?」
「臨界點在動。豐稷的數據是四二五零,但它在往下走。」高機長的眼睛眯了起來,他在高原飛了二十年,有些東西數據給不了,只能靠眼睛看,靠身體感受。
他調整了操縱杆,飛機微微下沉。
「高度四二零零。」
「還在動。」
「六一八零。」
「到了。」
飛機在那一刻突然劇烈一震。
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狠狠撞了一下,整個機身猛地向上一抬,副駕駛的頭差點撞到天花板。
「上升氣流!每秒十八米!」氣象員的聲音變了調。
高機長沒有慌。
他的手死死按住操縱杆,把飛機穩住。
窗外,那團青灰色的雲就在眼前。
近到能看見雲體的細節—那些翻滾的、沸騰的、像無數條蛇在纏繞的氣流結構。
「播撒。」他說。
氣象員按下按鈕。
播撒器全開。
液氮先釋放,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溫雲層中瞬間汽化,製造出數以億計的冰晶核。
間隔一點五秒,碘化銀及複合催化劑噴涌而出。
再過兩秒,乾冰釋放。
整個過程,精確到毫秒。
飛機盤旋,保持三十秒。
又是三十秒,夢回幾天前的雅魯藏布大峽谷。
三十秒。
在四千二百米的高空。
在零點四一的風切變指數里。
在每秒十八米的上升氣流中。
三十秒像一個世紀。
第一秒,飛機被上升氣流往上託了五米。
第二秒,高機長推桿,壓回來。
第三秒,下沉氣流砸下來,飛機掉了十米。
第四秒,拉杆,補油。
第五秒,右側發動機轉速突然波動了一下,儀錶盤上的數字跳了跳。
高機長的心臟也跟著跳了一下。
但數字很快恢復了正常。
第十秒,第二十秒,第二十五秒「高機長!臨界點邊界在移動!向西南方向移動,速度每小時十五公里!」氣象員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高機長沒說話。
他的眼睛盯著姿態儀,盯著高度表,盯著空速表。
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不是害怕,是肌肉已經繃到了極限。
第二十八秒。
飛機猛地一沉。
下沉氣流像一隻巨大的手掌,把飛機往下按。
高度掉了四十米。
播撒窗口偏移了。
但機載計算機自動做出了反應——播撒參數實時調整,噴嘴角度改變,催化劑釋放的時序重新計算,補償播撒生效。
屏幕上的綠色標誌亮了起來。
「補償播撒生效!」氣象員喊,「臨界區的邊界在跟隨我們的播撒移動!」
第三十秒。
「播撒完成!」
高機長把操縱杆往後一拉,飛機仰起頭,開始爬升。
他的呼吸很重,像剛跑完一個五公里。
副駕駛在旁邊,嘴唇還在哆嗦。
高機長瞥了他一眼,咧開大嘴,齜著大牙。
「怕個錘子,老子技術好著嘞,老子還能天天倒霉?」
說著,心虛的摸摸兜里那堆零碎————
第二波次開始後的第四十七分鐘。
十二架運—20已經有驚無險順利完成任務返航。
剩下的五個高風險臨界點。
無人機敢死隊上。
其中四個點各分配了四架翼龍—2H。
而其中最危險的那一個第十三號臨界點。
則直接上了八架,飽和攻擊。
那個點不在河南上空,在陝西和湖北交界處的秦嶺東段,高度四千四百米。
那裡是三種不同氣流的交匯點,湍流的複雜程度是豐稷模型里唯一標註了「不可預測」的區域。
八架翼龍分成四個雙編隊,從同時從不同方向切入第十三號臨界點外圍。
「翼龍一號報告,進入預定空域。高度四四零零,風速四十五節,風向變化頻繁。」
「翼龍三號報告,遇到強切變,正在修正。」
「翼龍五號報告,傳感器出現異常波動————數據恢復正常。」
管制長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八個光點。
它們在移動,但移動的軌跡不是平滑的曲線,是鋸齒狀的、抖動的、像在跟什麼東西搏鬥。
「翼龍一號,報告臨界點內部數據。」
「翼龍三號報告————數據傳回————臨界點內部結構比模型預測的複雜————有三個子節點————不是單一節點————」
三個子節點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第十三號臨界點不是一粒沙,是三粒沙纏在一起。
樊京芳的聲音從平安溝傳來:「三個子節點相互鎖死。激活一個,另外兩個的反作用力會把它拉回去。必須在七分鐘內將三個點全部激活。」
三個點,七分鐘————
八架無人機,三個子節點。
「翼龍編隊,任務變更。」管制長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,「同時打擊三個子節點。翼龍一、二號打A子節點,翼龍三、四號打B點,翼龍六、七號打C點。翼龍七號八號備用。」
「翼龍一號收到。」
「翼龍三號收到。」
「翼龍五號收到。」
「翼龍七號收到。」
八架無人機同時調整航向,向那三個子節點逼近。
然後「翼龍一號報告,進入A點核心區————播撒器打開————催化劑釋放」
信號突然中斷。
屏幕上的第一個光點,變成了灰色。
緊接著第二個光點也變成了灰色。
「翼龍一號、二號失去聯繫。」
「七號補進!」管制長急急下令。
外圍待命的兩架無人機中的一架義無反顧衝進亂流。
幾秒後,也變成了灰色————
又幾秒。
「翼龍三號報告,進入B點————遇到極端氣流————飛機失控————正在改出————改出失敗」
第四個灰色光點。
「翼龍四號播撒完畢脫離————側風————強烈側風————結構過載警告————機翼五個灰色光點。
但這並不是結束。
翼龍五號和六號,距離最遠,死的最快。
剛剛進入C點直接被氣流撕碎,連播撒器都沒打開。
僅僅四分三十六秒。
七架無人機,七朵灰色的圖標,靜靜地躺在戰術屏上。
「翼龍八號。」
「翼龍八號在。」
「你的任務變了,不用進去。在外面待命,做數據中繼。把數據傳回來。」
「翼龍八號收到。」
任務,失敗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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