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魁身後的幾個隨從呼啦一下就要往廟裡沖。
錦衣衛的人見攔不住,手已經按上了刀柄,眼看就要拔刀。
毛驤心裡一緊。
這要是驚了聖駕,別說這些不長眼的丘八,就是他毛驤自己,不死也得扒層皮。
廟裡頭蹲著的可是洪武爺、馬皇后,還有剛剛找回來的皇長孫!
就在毛驤準備拔刀的一瞬間——
「住手!」
一道清亮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傳來。
李景隆邁著大步,不緊不慢地走過來。
他身姿挺拔,衣袍獵獵,往那一站,還真有幾分少年國公的威風。
馬魁扭頭一看,認出來人是曹國公李景隆。
李文忠剛剛病逝,老朱親口追封了岐陽王,喪事辦得滿城皆知。
曹國公的爵位雖說是世襲的,可人家畢竟是國公爺,他一個百戶確實矮了不止一頭。
但馬魁一想到自己背後的藍玉,腰杆子又硬了起來。
涼國公那是誰?
那是當今太子的親舅舅,是洪武爺手底下最能打的悍將,滿朝文武誰敢不給他幾分面子?
曹國公又怎樣?
一個剛死了爹的毛頭小子罷了。
「原來是曹國公啊,末將有禮了。」馬魁敷衍地拱了拱手,語氣里卻半分恭敬都沒有。
「曹國公還是別管這閒事的好。」
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白:你惹不起藍玉。
這下算是徹底把李景隆給惹毛了。
這馬魁屁都不是,一個藍玉手底下的百戶,竟然敢在大街上對他吆五喝六?
更何況,廟裡頭老朱和馬皇后可都眼睜睜看著呢。
這個時候他要是慫了,以後還怎麼在朝堂上混?
就算沒有那兩尊大神在,也輪不到一個丘八騎到他頭上來。
「狗娘養的!」李景隆臉色一沉,厲聲喝道。
「一個狗屁百戶,敢如此以下犯上!來人,給我拿下!」
跟著他來的侍衛早就等不及了,一擁而上,三下五除二就把馬魁身邊那幾個隨從按在了地上。
李景隆大步走到馬魁面前,居高臨下地盯著他,嘴角掛著一絲冷笑。
「就是涼國公本人來了,也不敢在我面前如此無禮,你他媽算個屁。」
話音未落,一腳狠狠踹在馬魁的肚子上。
這一腳踹得結結實實,馬魁整個人弓成了蝦米,隔夜飯混著狗屎一塊兒吐了出來,趴在地上直抽抽。
廟裡,朱英看得津津有味,小步挪到老朱身邊,伸手在老朱肩膀上拍了拍。
這動作一出,旁邊的馬秀英愣了一下。
天底下除了馬皇后,還有誰敢拍洪武爺的肩膀?
老朱卻跟沒事人似的,低頭看了一眼朱英,眼裡帶著笑:「怎麼?有啥想法?」
朱英小脖一揚,頗有幾分點評江山的架勢:「老爺子,這曹國公不錯啊,沒想像中的那麼不堪。」
老朱笑了笑:「岐陽王是國之柱石,雖說病故了,但李景隆好歹是功勳之後,還能怕一個丘八?」
「老爺子,話可不能這麼說。」朱英搖了搖頭,壓低聲音道。
「藍玉如今驕橫得很,以他現在的權勢,還真未必給曹國公面子。」
朱英可不是信口胡說。
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,藍玉連北元王妃都敢上,連朱元璋親自下令不許動的降將都敢殺。
滿朝上下除了常遇春、徐達、老朱、馬皇后和太子朱標,還真沒人壓得住他。
常遇春已經沒了,如今還活著的,滿打滿算就那麼幾個人。
老朱聽了這話,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,目光沉了沉。
朱英說的是事實。
這些年藍玉確實越來越不像話,戰功是實打實的,可驕橫跋扈也是實打實的。
麾下那些義子乾兒更是無法無天,欺男霸女的事沒少干。
老朱念在他的功勞上,一直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現在看來,這眼怕是不能再閉下去了。
「英哥兒,照你看,這藍玉將來會怎樣?」老朱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較。
朱英想都沒想,脫口而出:「能怎樣?必死無疑。」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:「老爺子,我可跟你說,當今陛下那是真龍下凡的人物,能容得了這種驕兵悍將一直蹦躂?更何況……」
說到一半,他忽然住了嘴。
朱英猛地想起來,藍玉案那是十幾年後的事了,洪武二十六年才爆發。
自己一個在城隍廟要飯的小叫花子,跟一個乞丐老頭聊這些,未免扯得太遠了。
「更何況啥?」老朱正聽得入神,見他忽然停了,急得直催。
「沒事沒事,小子胡言亂語,您別當真。」朱英擺了擺手,打著哈哈想混過去。
老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:「你這小子,說話說一半,誠心噎死人。」
「嗨,小子就是瞎說的,您老別往心裡去——」
兩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拉扯著,廟外頭忽然又炸起一聲大喝。
「住手!」
這聲吼,底氣十足,帶著一股子沙場悍將才有的鐵血味。
藍玉來了。
杜安道腳底生風,一路小跑直奔涼國公府。
到了府上,他也不敢全盤托出,只挑著能說的說了一遍,壓根沒提皇長孫殿下半個字。
只道是陛下親眼撞見了涼國公麾下百戶馬魁在城隍廟外蠻橫跋扈、欺壓百姓。
更棘手的是,皇后娘娘也在場,眼下已是震怒,讓涼國公趕緊去收拾爛攤子。
藍玉聽完,後脊梁骨都涼了半截。
衝撞了老朱,頂多挨頓鞭子,皮開肉綻躺幾天也就過去了,老朱念著戰功,罵一頓打一頓出了氣,這事也就翻篇了。
可皇后娘娘動了怒,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滿朝上下誰不知道,惹了馬皇后,比惹了洪武爺還難收場。
藍玉恨不得多長兩條腿,帶著人一路狂奔,往城隍廟趕去。
還沒到跟前,他就遠遠看見人群中那兩道熟悉的身影。
老朱一身破衣爛衫蹲在牆根兒,旁邊站著的那位,不是馬皇后還能是誰?
老朱身邊這些人,他一個都不敢認錯,認錯了都是掉腦袋的事。
藍玉額頭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,順著臉往下淌,後背的衣裳片刻間濕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