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東宮那邊可沒這麼消停。
呂氏端著一杯茶,慢條斯理地走到朱標身側,假模假式地開了口:「殿下,涼國公已經跪了一天了。這大熱的天,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。」
朱標把手中的書卷往案上一摔,怒火未消:「哼,蠢貨!孤跟他說了八百遍,讓他收斂些,他就是不聽。要不是念在他是雄英的舅姥爺,孤非殺了他不可!」
呂氏沒接話,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又是朱雄英。
死了兩年了,還陰魂不散!
允炆呢?
他就站在你面前,你怎麼就不能多看一眼?
她臉上雖不動聲色,可袖中的手指已經掐進了肉里。
「那也不能讓他一直這麼跪著啊,總得想個法子。」呂氏壓下心頭那股子不甘,仍舊輕聲細語地勸著。
她哪是真心替藍玉說話,無非是想套出點風聲。
藍玉到底幹了什麼,能讓朱標發這麼大火。
這事兒得從今兒一早說起。
藍玉光著膀子,背著荊條,撲通一下跪在東宮門口,把來往的宮人都嚇得夠嗆。
朱標聽說後,還當又出了什麼軍國大事,專門出來看了一眼。
他本想著,要不是什麼大不了的,訓兩句攆走就完了。
誰成想,藍玉嘰里呱啦把事情一說,朱標氣得差點當場背過氣去。
他手底下的百戶,打著涼國公的旗號,在城隍廟門口強搶民女!
光天化日,天子腳下!
更要命的是,還被微服出宮的老朱和皇后撞了個正著。
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嗎?
藍玉也不傻,出了這檔子事,他哪敢直接進宮找老朱請罪?
思來想去,只能先來東宮,求太子爺出面幫忙說和說和。
可這事,朱標心裡有數。
如果只是老朱一個人看見,那還好辦。
以老朱的性子,罵一頓打一頓,這事興許還能翻篇。
可偏偏皇后也看見了。
朱標專門差人去問了杜安道,杜安道只回了一句:「皇后很生氣,後果很嚴重。」
得,那還求個什麼情?
別說他朱標,就是老朱親自去,也不見得能把火壓下來。
再加上藍玉這些年確實飄得沒邊了。
驕縱、傲慢,一副天下沒人管得了他的架勢。
朱標勸了多少回,嘴皮子都磨破了,有用嗎?
活該!
「行了,這事你別跟著摻和了,退下吧。」朱標擺了擺手,語氣裡帶著厭煩。
對藍玉,他也是有些心寒了。
這一回,他打定主意要讓藍玉長長記性,輕易不打算饒他。
呂氏被駁了面子,倒也不惱。
她本來就沒真想替藍玉求情,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。
她起身出了正殿,經過院中跪著的藍玉時,腳步微微一頓,餘光掃了他一眼。
「呵,你最好就這麼死了。」呂氏心裡冷笑。
只要藍玉一倒,常家就沒了依靠。
到那時候,常遇春這一脈就徹底斷了勢,還有誰能擋得住允炆?
她已經能想像到,將來朱允炆登基那天的場景了。
走出幾步,呂氏忽然低聲吩咐身邊的宮人:「告訴文華殿的春子,我要知道今天太子跟藍玉說的每一句話,一個字都不許漏。」
再說老朱這邊。
老朱領著馬皇后,換了那身乞丐行頭,興高采烈地奔著曹國公府去了。
李景隆老早就等在了門口,遠遠看見兩人的身影,一溜小跑迎了上去。
「舅姥爺,咱直接過去?」李景隆試探著問了一句。
老朱抬手就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:「廢話!不然咱來你這破門口站崗啊?趕緊帶路!」
李景隆揉著後腦勺,不敢吭聲,乖乖在前頭引路。
幾個人七拐八拐,不一會兒就到了那座小院。
院裡,朱英正忙著收拾白天買回來的那套器具。
有了這些新傢伙,提煉白糖的速度至少能快上好幾倍。
他指揮著秀兒領幾個孩子把新買的瓶瓶罐罐都清洗乾淨,又讓狗蛋蹲在那兒悶頭篩糖,自己則埋頭調試著器具的角度。
正忙活著,朱英聽見院門口有腳步聲,一抬頭,就看見李景隆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剛要開口打招呼,目光往後一移,整個人愣住了。
李景隆身後跟著的,竟然是老朱和馬皇后。
「老爺子?奶奶?你們怎麼也來了?」朱英先是一喜,隨即臉色就變了。
他猛地把手裡的東西一放,快步上前,一把將老朱和馬秀英拽到了自己身後,連杜安道也沒落下。
然後死死盯著李景隆,眼神像要噴出火來。
「曹國公,你這是什麼意思?想拿他們來要挾我,逼我乖乖替你幹活是不是?」
朱英腦子轉得飛快。
老朱和馬皇后跟他親近的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
李景隆能找到他們,還專程把人帶來,這不就是擺明了要拿捏他嗎?
把人攥在手裡,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。
「我就知道,你們這幫勛貴子弟沒一個好東西!」朱英氣得聲音發緊。
「要不是實在沒法子,我真後悔把白糖拿出來給你!」
老朱和馬秀英被朱英護在身後,先是一愣,等聽明白是怎麼回事,再看李景隆的眼神,那可就大不一樣了。
李景隆只覺得後脊樑一陣陣發涼。
我的小祖宗啊!
您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給我定罪啊!
我幹啥了?
我不就是把人給您送來了嗎?
這也能扣我一身屎?
「小哥,誤會!天大的誤會!」李景隆急得直擺手,嗓門都高了八度。
「這二位今兒去城隍廟尋你,你不在。恰巧被本公的人瞧見了,這才幫著領了過來。本公是怕他們人生地不熟的,萬一再走岔了,更麻煩不是?」
再不解釋清楚,老朱兩口子光用眼神就能把他活剝了。
接連被誤會了兩次,李景隆也是欲哭無淚。
怎麼著,我李景隆這三個字在這位爺心裡就這麼不值錢嗎?
「大孫,公爺說得沒錯,確實是他帶我們來的。」老朱在朱英身後開口勸道。
話雖這麼說,他心裡卻跟明鏡似的。
這孩子防備心這麼重,說明什麼?
說明大明的勛貴在百姓心裡,名聲已經臭到家了。
李景隆見老朱幫著說話,趕緊趁熱打鐵:「小哥,你就踏踏實實在我這兒住著。吃住全包,你什麼時候想走,隨時可以走,我絕不攔著。」
「當真?」朱英眯起眼睛,將信將疑。
「千真萬確!」
朱英沒說話,只是緊緊盯著李景隆,仿佛要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透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道:「光憑一個白糖的方子,還不至於讓你一個堂堂曹國公對我一個小乞丐這麼上心。我身上到底有什麼,值得公爺如此厚待?」
老朱和馬秀英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一絲驚嘆。
這孩子,太聰明了,不是一般的機靈。
老朱眼珠一轉,立即接茬道:「對!這事兒咱也想問。你憑啥對咱大孫這麼好?」
李景隆看著老朱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,差點一口氣沒上來。
舅姥爺啊,您可真是我親舅姥爺!
我在前頭給您扛雷,您在後頭給我拆台!
「這個……那個……」李景隆腦子飛速轉了幾圈,忽然靈光一閃,面上擺出一副深沉模樣。
「英哥,這事兒說來,跟家父有關。」
朱英一愣:「岐陽王?」
「正是。」李景隆嘆了口氣,語氣變得低沉起來。
「家父在世時,就常常接濟那些陣亡將士的遺孤遺孀,從不讓聲張。我起初找上你,確實是為了你手裡的白糖。」
「可當我看到城隍廟後院的那些孩子……」他頓了頓,眼眶竟真的有些泛紅。
「我仿佛看見了家父的影子。他老人家臨終前最放不下的,就是那些沒了爹的孩子。所以我才想,能幫一把是一把。」
這一番話說下來,情真意切,張弛有度,把個忠良之後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。
老朱站在後頭,嘴角直抽抽,湊到馬皇后耳邊嘀咕:「這狗日的,信口胡謅。」
馬皇后橫了他一眼,小聲回懟:「你咋知道是假的?保兒這輩子愛兵如子,誰不知道?他那點悲憫心,你當舅舅的還沒我清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