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國公府。
「哥,你今天怎麼下值這麼早?」徐家三小姐徐妙錦正坐在前院葡萄架下繡花,見三哥徐添福大步流星地進了門,好奇地抬頭問了一句。
「別提了。」徐添福一屁股坐到石凳上,抄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幾口。
「昨兒夜裡九江闖宮,我總覺得這裡頭有事,回來跟爹念叨念叨。」
徐妙錦手上的針線頓了頓:「九江闖宮?就他那個膽子?」
李景隆什麼德性,她清楚得很。
說好聽點是安分守己,說難聽點就是慫。
闖宮這種事,借他倆膽都不敢。
「這回你可看走眼了。」徐添福壓低嗓門,身子往前湊了湊。
「昨天半夜,九江拿著岐陽王的金冊闖宮。意外不?」
徐妙錦這下是真愣了:「啊?他不想活了?常茂都未必敢這麼幹,他李景隆敢?」
郡王金冊是什麼東西?
那可是皇家之物。
私帶金冊、深夜闖宮,哪一條拎出來都夠掉腦袋的。
李景隆平時見著老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,怎麼忽然就長了這麼大的膽子?
「他不但敢,事後皇爺不但沒治他的罪,還賞了貼身的玉佩。你說奇怪不奇怪?」徐添福道。
徐妙錦秀眉微蹙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徐添福也不賣關子了,湊到她耳邊道:「還有更奇的。皇爺這幾日幾乎天天微服出宮,而且每次都是換了破衣爛衫出去的。你說,這正常嗎?」
「啊?」徐妙錦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徐添福見她這副模樣,滿意地站起身來:「行了,我去找爹說。你接著玩你的。」
說罷轉身就往後宅跑。
後院裡,徐達正躺在竹搖椅上,半眯著眼,手裡搖著把蒲扇,好不愜意。
「爹!」徐添福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。
「幹啥?火急火燎的,後頭有狼攆你?」徐達眼皮都懶得抬,只微微掀開一條縫,看了看這個冒失的三兒子。
自打朱棣就藩北平,北邊局勢穩了,徐達也從前線退回了應天府。
如今的日子,那叫一個清閒。
北元雖然沒徹底剿滅,但殘部已經逃得沒了影,威脅不大。
朱樉、朱棡、朱棣兄弟幾個分別坐鎮一方,北境不說固若金湯,也差不了多少。
再加上去年胡惟庸案一爆發,丞相制直接給廢了,他也順水推舟,把右丞相的虛職給辭了。
反正那位置他坐著也沒多大意思,不如在家享清福。
「爹,我懷疑九江在替皇爺辦大事。」徐添福拉過一把小凳坐下,把李景隆深夜闖宮、老朱賞賜貼身玉佩的事,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徐達聽完,搖扇子的手緩緩停了下來。
昨天藍玉來找過他。
這事他誰也沒提。
他早知道老朱這幾日喬裝出宮的事,但只當是老朱微服私訪,體察民情,沒往深處想。
可今天徐添福把李景隆闖宮的事一說,兩下一串,這味道就不一樣了。
老朱出宮,李景隆闖宮,偏巧都跟城隍廟那塊地方有關係。
這裡頭要是沒點文章,那才是見鬼了。
「這事你還跟誰說了?」徐達坐直了身子,神色鄭重起來。
「我剛下值就直接回來的,就在前院跟妙錦提了一嘴。」徐添福見老爹變了臉色,也斂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「去,把你妹妹叫來。」徐達沉吟片刻道。
這事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透,還得讓閨女給參謀參謀。
徐家這二丫頭,腦子比他幾個哥哥都好使。
沒一會兒,徐妙錦就跟著徐添福走了進來。
徐達也不繞彎子,直接問:「這事你怎麼看?」
徐妙錦笑了笑,不急不緩道:「爹,三哥方才說,皇爺穿的是乞丐衣裳。這就有意思了。」
「您想,應天府里最不缺乞丐的地方是哪兒?自然是城隍廟。而城隍廟離曹國公府又不遠。」
「皇爺去城隍廟,李景隆又跟著,兩件事怎麼看都像是一碼事。與其在這兒猜,不如讓人去城隍廟一帶轉悠轉悠,探探底。或者乾脆盯住李景隆,准能看出端倪。」
徐妙錦心思細膩,早在來的路上,她就把整件事捋了個七八分。
「嗯,有道理。」徐達點了點頭,轉頭對徐添福道。
「老三,等你大哥回來,讓他親自去一趟。找不著就上曹國公府問李景隆,別驚動旁人。」
「爹,咱問這個幹啥?反正咱家也不摻和這些事,他愛幹啥幹啥。我就是看不慣李九江那小子在我面前得瑟的勁兒。」徐添福撇撇嘴,一臉不以為然。
這話一出,徐達氣得從搖椅上坐起來,抬手就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。
「你個蠢貨,懂個屁!」徐達指著他鼻子罵。
「站隊歸站隊,你老子我還活著,自然出不了大亂子。可哪天你爹我兩眼一閉,就憑你這榆木腦袋,能頂個屁用?」
徐達這些年越發覺得身子骨大不如前了。
自從北伐歸來,身上的舊傷就時常發作,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。
大兒子徐輝祖倒還穩重,能撐起門面。
二兒子徐膺緒也在朝中任職,可為人處世差了些火候,一根筋。
老三跳脫,老四還小。
他這心裡,始終放不下。
徐添福被罵得不敢吭聲,捂著後腦勺直咧嘴。
徐妙錦在一旁捂嘴偷笑,笑夠了才開口道:「爹,您也別太憂心了。這事依我看沒那麼複雜。說不定就是李景隆碰巧趕上了。」
「您想啊,皇爺和皇后娘娘喬裝成乞丐出宮,這事本身就不尋常,又怎麼會專程叫上李景隆?八成是在城隍廟撞見的,想甩都甩不掉。」
徐達聽完,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:「還是錦兒看得透,倒是為父鑽了牛角尖了。」
徐妙錦不愧是徐家的小諸葛,這腦子半點不比她姐姐徐妙雲差。
徐達站起身來,衝著徐添福道:「還傻站著幹什麼?趕緊去換衣裳,回頭跟你大哥一塊兒去。記住,別打草驚蛇。」
「知道了,爹。」徐添福應了一聲,捂著後腦勺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