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過多大一會兒,朱英就領著馬玲玲和狗蛋回了小院,三個人手裡大包小包拎得滿滿登登。
老朱和馬秀英都是苦日子裡熬過來的人,打根兒上就節儉。
一瞅這陣仗,老朱先坐不住了:「大孫啊,買這麼多東西,咱這幾個人能吃完嗎?吃不了可不全糟踐了。」
「老爺子,這您就瞧好吧。一會兒包您吃得肚皮溜圓。」朱英咧嘴一笑,也不多解釋,拎著東西就鑽進了廚房,回手把門一關,誰也不讓進。
倒不是怕人偷學,主要是他手裡那二斤牛肥膘見不得光。
這年頭牛就是莊稼人的命,老朱親自頒的律法,殺牛是重罪,輕則流放重則砍頭。
雖說他這是托進寶想法子弄來的,可要當著這老幾位的面拿出來,保不齊當場就得炸鍋。
就剛才在肉鋪買肉那會兒,他還編了好一通瞎話才把馬玲玲糊弄過去。
這年月連豬油都沒有,火鍋全靠熬油。
朱英為了這一口,也顧不得那許多了,索性用牛油來熬鍋底,雖然少了辣椒,只能拿茱萸頂替,可好歹有麻椒撐場面,味道差是差了點,總比清湯寡水強。
鼓搗了小半個時辰,廚房裡的香氣終於藏不住了,順著窗戶縫一個勁兒往外飄。
老朱本就饞嘴,聞到這味兒哪還坐得住,乾脆蹲到廚房門口,隔三差五拍兩下門板,催著問好了沒有。
弄得朱英好幾回差點把鍋底給弄岔了。
火鍋這玩意兒,最考驗刀工,肉片切得薄,下鍋一涮就熟,那才叫好吃。
「你個老頭子,怎麼這麼心急!」朱英終於拉開了廚房門,衝著外頭喊。
「好了好了,狗蛋,過來端菜!」
聽到這一聲,還在院裡跟馬秀英聊天的馬玲玲眼睛噌地亮了。
馬秀英瞧著她那副饞樣兒,笑著點了點頭。
馬玲玲得了准信兒,跑得比狗蛋還快,頭一個衝進了廚房。
沒一會兒,菜就碼了滿滿一桌子。
雖然比不上後世那麼齊全,可葷素搭配,有肉有菜有豆腐,也算像模像樣了。
老朱瞪著桌子上那幾盤生肉生菜,有點傻眼:「大孫,這……就這麼生著吃啊?」
「哪能呢,別急呀老爺子,您瞧好了。」朱英轉身回了廚房,把早就準備好的銅鍋端了出來。
這銅鍋可是他專門讓進寶回國公府,求李景隆找工匠現打的。
明面上的理由是為了製糖,實際上。
狗屁,就是為了吃這口火鍋。
當初李景隆還納悶,製糖要銅鍋幹啥?
朱英一本正經地胡扯了一通,李景隆也就信了。
「來嘍!都讓讓,小心燙!」
炭盆擺好,銅鍋架上去,鍋底咕嘟咕嘟滾著紅湯,滿院子的香氣更濃了。
兩個孩子眼巴巴瞅著,口水都快滴到桌上了。
「簡簡單單一桌菜!開造!」
朱英帶頭喊了一嗓子,狗蛋和馬玲玲緊跟著應聲,三個半大孩子跟號子似地齊刷刷開了腔。
這股子熱鬧勁兒把老朱和馬秀英也感染了,老兩口笑得合不攏嘴。
眾人紛紛落座,唯獨杜安道縮在角落,垂手而立,低眉順眼地不敢吱聲。
方才老朱發的那通火,他到現在還沒緩過來。
朱英瞧見了,忙招呼道:「杜爺爺,別站著啊,一塊兒吃。」
話音剛落,老朱臉色就是一沉:「讓他站著就不錯了,還吃?吃個屁!他還有臉吃?」
朱英被這話說得一愣,轉頭問:「咋了,老爺子?杜爺爺犯什麼錯了?」
老朱一邊照著朱英教的樣子,夾了片肉往翻滾的湯里涮,一邊狠狠剜了杜安道一眼:「自家主母中了毒,這老狗一問三不知!廢物一個!要不是念他伺候多年,咱恨不得把他剁碎了餵狗!」
他越說越氣,手裡的筷子一抖,剛涮好的那片肉脫了筷,直直朝杜安道飛了過去。
那肉片剛從滾燙的油湯里撈出來,燙得驚人,正好貼在了杜安道的胳膊上。
隔著衣裳都能聽見「滋啦」一聲響,杜安道疼得渾身一顫,卻硬是咬緊了牙關,愣是沒吭一聲,撲通跪在地上。
「老頭子!孩子們都看著呢,你這是幹什麼!」馬秀英連忙出聲喝止。
「有脾氣回家再發,別在這兒嚇著孩子。」
兩個半大孩子臉色發白,筷子都停在了半空。
朱英心裡也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這古代這麼樣嗎?說打就打。
說跪就跪。
連杜安道這樣的貼身老僕,也是半點情面都不留。
可他不是滋味,不光是替杜安道疼,更因為對這老頭有幾分真心實意的好感。
前些天在城隍廟門口,那幫丘八鬧事時,朱英瞧得真真兒的。
杜安道從頭到尾都擋在老朱跟那些人之間,半步都沒退過。
就沖這份忠心,也不該被這麼對待。
他眼珠轉了轉,忽然笑了:「老爺子,杜爺爺跟了您多少年了?」
「這老狗?」老朱冷哼一聲。
「跟了咱二十多年了,辦事倒還算穩當。」他狐疑地看向朱英。
「你問這個幹啥?」
「嘿嘿,爺爺,您看啊。」朱英放下筷子,掰著手指頭給他分析。
「杜爺爺在您最落魄的時候都沒拋下您,這忠心總歸是有的吧?人無完人,您也說了,他辦事還算穩當。既然如此,何必因為這一件事就把人一棍子打死?」
說完,他轉頭看向馬秀英,直接把老朱給繞開了:「奶奶,我有個主意。杜爺爺回去肯定得挨罰,與其這樣,不如把杜爺爺留給我怎麼樣?」
「我這宅子裡正好缺個管事的,進寶畢竟還是國公府的人,使喚起來總隔著一層。有杜爺爺在,我也能安心製糖不是?」
朱英心裡門兒清,這事求老朱沒用,還得馬皇后點頭。
老太太說話管用,她一開口,老朱再大的火也得壓著。
馬秀英原本還有些猶豫,可朱英那一聲「奶奶」叫得她心都軟了,又瞧見杜安道跪在地上、胳膊上還帶著傷,心裡也有些不忍。
便順著話頭道:「老頭子,我看成。正好大孫這兒缺人,讓他留下幫襯幫襯。咱家裡也不差他一個。」
老朱剛想反對,馬秀英一個眼神過去,他張了張嘴,到底沒說出來。
半晌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:「行吧,既然你們倆都這麼說,那就讓這老狗留下。不過給咱記著,要是再出半點差池,咱把你皮扒了!」
杜安道重重磕了個頭,聲音發顫:「謝老爺恩典,謝主母開恩,謝少爺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,謝什麼謝,起來吃飯。」朱英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,按到桌邊坐下,又夾了一筷子涮好的肉片放進他碗裡。
「杜爺爺,往後您就跟著我。咱們這院裡沒那麼多規矩,該吃吃,該喝喝。」
杜安道捧著碗,抬頭看了看朱英,又看了看老朱和馬秀英,眼眶子都紅了。
他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