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在旁邊看著,心裡那點火氣散了大半,嘴上卻還硬著:「大孫,你可別被這老狗給哄了,他心眼多著呢。」
「心眼多好啊,我這買賣正需要個心眼多的。」朱英頭也不抬,又給馬秀英涮了片肉。
「奶奶,您嘗嘗這個,嫩著呢。」
馬秀英吃了一口,連連點頭:「好吃,這叫什麼吃法?頭一回見。」
「火鍋,往後想吃隨時都能吃。」朱英笑著道。
「等白糖賣了錢,我天天給您做好吃的。」
吃完飯,馬皇后便說要送老朱出門。
朱英沒多想,只當是老太太捨不得老頭走,便由著他們去了。
出了小院,拐過巷口,馬皇后腳步慢了下來,臉上那副慈祥笑容也跟著斂去,換回了素日裡的沉靜。
「重八,今兒這頓飯,是我這些年吃得最舒坦的一頓。」她語氣裡帶著滿足,也有藏不住的辛酸。
「可不是,咱也是頭一回吃這東西,別說,還真對胃口。」老朱咂了咂嘴。
「就是便宜了杜安道那老狗。」
「行了,把杜安道留在這兒,也能幫襯著大孫。」馬皇后白了他一眼。
「萬一有人打大孫的主意,有他在,好歹能擋一擋。再加上你在暗處布置的錦衣衛,我也能放心些。」
馬皇后平日裡不問政事,可朝堂上下的風吹草動,沒有一樣能逃過她的眼睛。
她只是不管,不是不知道。
那些明里暗裡的派系糾葛,她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今日從自己中毒這事上,她就已經有了幾分猜測。
「妹子,聽你這意思,是有懷疑的人了?」老朱太了解自家這位了,她若不是心裡有數,不會說這話。
「重八,你仔細想想,我中毒這事,除了太醫院的人,還能有誰動得了手腳?光憑太醫院那幾個,有膽子給皇后下毒嗎?再加上你正在查大孫的事,兩樁事情放在一起,你還想不通嗎?」馬秀英道。
老朱腳步猛地一頓,眼中寒光畢現:「呂氏?」
「大孫一死,我再一走,朱允炆就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。」馬秀英淡淡道,聲音雖輕,卻字字如刀。
「這個毒婦,打得好算盤。」
老朱沒有接話,可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。
馬皇后是什麼人?
她若沒有十足把握,斷不會說出這種話來。
再想到朱允炆平日在宮裡的種種表現,老朱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。
朱雄英一「死」,那孩子便成了東宮最年長的兒子。
若馬秀英再有個三長兩短,這後宮前朝,就再沒人能攔得住呂氏了。
「妹子,你安心在這兒養病。」老朱握住馬皇后的手,語氣里透著森然殺意。
「宮裡的事,交給咱。不管是誰,咱都會讓她後悔到這個世上來。」
說完,老朱鬆開手,大步流星地離了小院。
回宮之後,老朱徑直進了謹身殿,把雲奇叫了進來。
杜安道留在了朱英那兒,身邊總得有個使喚的人,除了杜安道,眼下也就雲奇還算得用。
「去,把毛驤給咱叫來。」
沒過多久,毛驤便急匆匆地進了謹身殿。
「臣參見陛下。」
「查得怎麼樣了?」老朱頭也不抬,手裡還攥著朱標送回來的摺子,硃筆不停。
「回陛下……當年經手此事的婢女、太醫,這兩年之內全都先後病故了,線索……斷了。臣還在查,請陛下再給臣幾天時間,臣一定能查出結果。」毛驤說著,腦袋已經緊緊貼到了地上。
「哼,幾天?」老朱冷笑一聲。
「咱再給你三天。這三天,你給我重點查太醫院、坤寧宮,還有呂氏。若是再查不出個子丑寅卯,你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「坤寧宮?」毛驤猛地抬頭,整個人都傻了。
這事怎麼還牽扯到皇后娘娘了?
「皇后中了毒。」老朱的語氣輕描淡寫,落在毛驤耳中卻如同炸雷。
「咱懷疑這事跟大孫當年遇害是同一撥人幹的。別瞎想,該查什麼查什麼。」
「臣……臣明白!」
毛驤剛要退下,忽然想起一事,連忙道:「陛下方才提到太子妃,臣正好有事回稟。」
「講。」
「前日,太子妃的貼身侍女春秀,出宮回了一趟呂府。臣已經讓人盯著了,但人還沒回來。」毛驤道。
自從老朱下令徹查東宮,毛驤就把東宮內外值宿的護衛全換成了錦衣衛的人。
可以說,除了太子的寢殿,東宮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錦衣衛的眼睛。
「呂氏的一舉一動,咱都要知道。」老朱停住筆,抬起頭,目光冰冷。
「還有,太醫院也好好查查。皇后每日喝的藥里竟然有毒。先把戴思恭給咱下詔獄!當年給雄英治病的太醫雖然不在了,可太醫院的病志還在,方子是他們一同商議的!你給咱挨個過堂,一個都不許漏!」
毛驤只聽得後脊樑一陣一陣發涼。
皇后中毒、太子妃有嫌疑、太孫當年死得蹊蹺,再加上戴思恭,這幾樣串在一起,這案子已經大到他不敢細想了。
他跌跌撞撞地退出謹身殿,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剛出殿門,守在門外的雲奇面無表情地開口了:「毛指揮使,雜家多句嘴。當年太孫出巡,前後跟了少說百來號人,其中不乏隨行的侍從、玩伴,為何偏偏就太孫一個人染了天花?」
毛驤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了一般,半晌回不過神。
對啊。
當年太孫出巡,身邊護衛、宮人、隨侍加起來上百口子。
可偏偏只有朱雄英一個人染上了天花。
世人都知道天花兇險,可天花從來不會挑人,憑什麼滿營上下,單單就倒下一個孩子?
而正是那一場「天花」,皇后親自照料,以至於身子被拖垮,從此離不開湯藥。
這才給了人可乘之機,在藥里下毒。
如果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有人蓄意謀劃,那這盤棋,兩年前就已經開始落了。
太孫染病是假,借皇后之手行慢性毒殺才是真!
「當年跟著太孫一起出行的所有人,一個都不能放過。」毛驤咬了咬牙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「必須把人都挖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