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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圖紙

2026-09-16 16:16:19 作者: 瀾失嶼

  回到輜重營的時候,霧散了。

  李明軒在工棚外面站了一會兒,把鞋底的泥在石頭上來回蹭了幾下。阿牛蹲在棚子門口喝水,看到他回來,放下碗。

  「叫你去哪了?」

  「祁山堡。」

  阿牛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沒有問去幹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又端起碗繼續喝。

  陳師傅在棚子裡面,聽到外面的說話聲,沒有抬頭。他正在鍛一塊鐵,錘子一下一下落下去,節奏穩得像心跳。

  李明軒走進去,在角落裡坐下來。

  他腦子裡還轉著祁山堡那間昏暗屋子裡的畫面。那枚箭頭。那捲簡牘。那雙眼睛。他想起諸葛亮說「淬火的時候在水裡加了泥漿」時的那種語氣——不是問他,是陳述。諸葛亮拿起那枚箭頭的時候,就已經看出來了。

  他在那個時代見過最聰明的人。

  但他沒有時間一直坐在那裡回想。鐵料在下午到了——三車,足夠再打兩千枚箭頭的量。管事的親自帶人送過來的,走之前還特意跟他說了一句:「李匠人,料到了,你看著用。」

  李明軒站起來,走到鐵料堆前,翻了一下。這批料子比上一批好得多——鐵質均勻,夾灰少,一看就是正經的軍需用鐵。

  「陳師傅。」

  陳師傅停了錘子:「嗯?」

  

  「這批料子好。我想打點別的東西。」

  陳師傅把錘子放下,擦了擦臉上的汗:「打什麼?」



  陳師傅走過來低頭看了看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一種刀。」李明軒用炭在刃口的位置補了幾條線,「不是環首刀那種直刃。刃口有一定的弧度,重心靠前。劈砍的時候比直刃刀更有力。」

  陳師傅蹲下來,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指沿著那條弧線走了一遍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阿牛也湊了過來,蹲在另一邊。

  「你打過這種刀?」陳師傅問。

  「沒有。但我知道原理。」

  陳師傅抬眼看了他一下。那目光里沒有懷疑,更多的是——琢磨。

  「打一把出來看看。」

  爐火燒起來。李明軒從料堆里挑了一塊條形鐵,扔進炭火里。他等鐵燒透,夾出來上砧子,開始鍛打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在理論上是正確的——帶弧度的刀身劈砍時受力更均勻,環首刀的直刃結構在斬擊時衝擊力會集中在一點上,容易崩口。但理論和實踐之間隔著一條他還沒有完全跨過去的河。

  第一把打到一半,他就發現了一個問題:弧線的弧度他控制不好。錘子落下去,鐵料延展的方向和他預想的不一樣。反覆調整了幾次,弧度出來了,但刀身的厚度不均——前厚後薄,重心偏移到了不該偏移的位置。

  他停下來,看了看手裡的半成品。

  「不行。」

  他把那截鐵料扔回炭火里,重新加熱,重新打。

  第二把的弧度好了一些,但淬火的時候刀身輕微變形了——弧線刃淬火時應力釋放不均勻,冷卻速度快的那一側收縮更快,把刀身拉彎了。

  他盯著那把變了形的刀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陳師傅在旁邊看完了全程。他站起來,走到自己的工具堆里翻了一會兒,找出一個東西遞過來。

  是一把舊刀。

  不是環首刀——刀身比他見過的所有環首刀都要長一些,弧度也更明顯。刀面上鏽跡斑斑,刃口崩了幾處,但整體的形制還在。

  李明軒接過來,翻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刀?」

  「我年輕的時候在西邊跟人換的。」陳師傅說,「說是那邊的刀匠打的。我一直留著,沒捨得回爐。」

  李明軒把刀舉到光線下看了看。弧線的走勢、重心的位置、刀背的厚度變化——每一處細節都和他腦子裡那個模糊的概念對上了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這把刀——借我研究一晚上。」

  陳師傅擺了擺手:「拿去。」


  那天傍晚他沒有去吃晚飯。坐在棚子門口,把那把舊刀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。用指腹沿著刃口走,感受弧度的變化。用繩子吊起來找重心。在炭渣上畫了幾個草圖,又抹掉重畫。

  天黑之後他點起了油燈,在燈下繼續看那把刀。

  狗子來叫他睡覺,他說等一會兒。等狗子睡著了,他還坐在那裡,手裡捏著一塊炭,在地上畫了又塗,塗了又畫。

  他在畫一種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——不是刀。是一種比刀更複雜的東西。他的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件事:那種弧線刃的鍛造方法、箭頭生產流程的進一步優化、還有一件他從見到諸葛亮之後就在想的事。

  如果他能造出更遠射程的武器呢?

  不是弩。是比弩更輕便、威力更大的東西。

  他在現代的知識儲備是軍事史。他讀過火器發展的全部脈絡——從竹管火槍到燧發槍,從火門到擊發。他知道火藥的理論配比:一硝二磺三木炭。他知道顆粒火藥比粉末火藥的威力大得多。他知道槍管用熟鐵卷制比鑄造更可靠。

  他知道太多了。

  多到他不知道該從哪一件開始。

  他在油燈下坐了很久。最後站起來,在棚角翻出一塊用過的舊竹簡,用刀削平了一面,拿炭條在上面寫了幾個字。

  「硝石。硫磺。木炭。」

  他盯著那三個詞看了一會兒,把竹簡捲起來,塞進了懷裡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他把那把舊刀還給了陳師傅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陳師傅問。

  「弧線的鍛造方法我大概知道了。今天再打一把試試。」

  他沒有立刻去打刀。他先去找了管事的,問了一個問題:輜重營有沒有硝石和硫磺?

  管事的想了想說:「硝石有——軍中有治金創的藥方要用到硝石。硫磺也有,不多,是作火藥的。」

  李明軒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  「火藥?」

  「對。」管事的說,「百戲雜耍用的那種。還有軍中點火信用的——引火用的藥線。你要這個做什麼?」

  「隨便問問。」

  他沒有多解釋。要了一小包硝石和一小塊硫磺,揣在懷裡回了工棚。

  回到棚子裡,他把硝石和硫磺放在砧子上,又找了一塊木炭。把三種東西分別碾碎,按大概的比例混在一起,用麻紙包了一小撮。

  然後他走到棚子外面,把那包東西放在一塊平石頭上,找了一根干樹枝,點燃一頭。蹲下來,把點燃的樹枝伸向那包粉末。

  嗤。

  一聲急促的燃燒聲。白煙騰起來。那包粉末在幾秒內燒完了,留下一點焦痕。

  他蹲在那裡,看著那團白煙散盡。

  是有效的。

  能燒。而且燃燒速度很快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把那包剩下的粉末小心地包好,塞進懷裡。

  心跳還在快。他深呼吸了幾下,把它壓下去。

  回到砧子前,夾起那塊鐵料,放進了爐火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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