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把刀,他打了一整天。
早上先修了二十枚箭頭——手指和錘子都活動開了,再去打刀。他把那塊條形鐵燒到橘紅色,夾出來放在砧子上,沒有急著下錘。他停了一下,在腦子裡把陳師傅那把舊刀的弧線走了一遍,從刀尖到刀柄,每一寸的弧度變化。
然後他下錘了。
第一錘落在靠近刀尖的位置。第二錘偏了兩指,力道重了一分。第三錘再往刀身中間移。他沿著弧線的軌跡一路錘下去,每一錘都比前一錘重一點——弧線的弧度是靠錘擊力度的漸變打出來的,不是靠畫線畫出來的。
打到一半,他把鐵翻過來看了一眼。弧線出來了。比他預想的弧度大了一點點。但他沒有停,繼續打。
淬火之前他把刀身立在眼前看了看。不對稱。但在那種不對稱里,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協調感。
他把刀身重新加熱到均勻的亮橘紅,夾出來,垂直浸入水中。嗤——白汽翻湧。他沒有急著抽出來,在心裡默數了五秒,才把刀取出。
刀身完整。沒有變形。
他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。刃口那條線從刀尖延伸到護手處,流暢得像一條蜿蜒的溪流。他握著刀莖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重心——已經對了,在護手前一掌寬的位置。揮起來不沉,但落下去有分量。
陳師傅走過來接過刀,掂了掂,用指甲彈了一下刀身,貼在耳邊聽回聲。然後他拿起那把舊刀,兩把刀並在一起,比了一下弧線的走勢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也能用。」陳師傅把刀還給他,「刀柄還沒裝。」
傍晚他蹲在火堆邊上,手裡端著碗,但沒有吃。他看著火苗,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不是刀,是懷裡那包粉末。
他偶爾會隔著衣料摸一下那包東西。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在這個時代很危險的事——不是指火藥本身,而是指他知道火藥的配比。一個流浪工匠懂淬火已經夠奇怪了,能認出夾灰還算能解釋,能分析石炭的含硫問題也能勉強圓過去——但火藥不行。火藥這件事,解釋不了。
但不用火藥,他腦子裡那些東西就全都用不上。
粥涼透了,他也沒有發覺。
「想什麼?」
阿牛端著碗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他回過神:「沒什麼。」
阿牛沒有追問,埋頭喝了一口粥。咽下去之後,悶聲說了一句:「今天有人從祁山堡過來,說魏軍的先鋒動了。」
李明軒轉過頭看他。阿牛平時話最少,從不多嘴。他說的話,往往都是最要緊的。
「領兵的是夏侯楙。」
夏侯楙。關中都督。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——歷史上第一次北伐,魏國以夏侯楙為都督坐鎮長安,但真正領兵來迎戰的不是他,是張郃。不過這不重要,重要的是仗要打起來了。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場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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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就這兩天。具體打到哪了,還沒有消息傳回來。」
他沒有再問。把涼透的粥幾口喝完,起身回了棚子。
躺在草堆上,他很久沒有睡著。棚頂的縫隙里漏進來一線月光,落在泥地上,像一條細長的白線。外面有人走動,有低語聲,有夜裡換崗的腳步聲。這些聲音在黑暗中交織在一起,像一張繃緊的網。他在那張網下面睜著眼睛,聽著遠處山風掠過樹梢的聲響。
第二天一早,他開始給那把刀裝柄。
柄材用的是棚角堆的一塊舊梨木,密度夠,硬度也夠。他用小刀把木塊削成形,中間鑿出一個槽,把刀莖嵌進去,然後用細麻繩蘸了膠,一層一層地纏繞固定。
做這些的時候他的手很穩。比打鐵的時候還要穩——不是因為不緊張,是因為他知道前面三天的反覆失敗已經把所有的錯誤都犯過了。
裝好柄之後,他用砂石把刃口重新打磨了一遍。從粗磨到細磨,磨了一個多時辰。最後停下來,用手指順著刃口橫向颳了一下——削掉了一層極薄的皮屑。
他把刀放在砧子上,退後一步。
那是一把全長不到兩尺半的刀。刀身帶著流暢的弧度,刃口在晨光中泛著暗灰色的光澤。柄是深褐色的梨木,纏著深色的麻繩,握持處已經被他的手磨出了一點溫潤的觸感。
陳師傅走到門口,看了一眼砧子上的刀,沒有說話。他走過來拿起刀,走到棚外。晨光落在刀身上,在泥地上投下一道彎月般的影子。
他揮了一下。
不是砍什麼東西。就是揮了一下。
刀身切開空氣,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嘯。
陳師傅收刀,看了刀身幾秒,然後把刀放回砧子上。
「可以。」
兩個字。從他嘴裡說出來,比說一大堆話的分量都重。
狗子從旁邊探過頭來:「不試一下?」
李明軒想了想。他拿起刀,走到棚子後面。那裡有一根廢棄的木柱,半截埋在土裡,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泛灰。他站定,把刀舉起來。
手臂落下。
刀刃切開空氣,在接觸木柱的瞬間發出一聲乾脆的聲響——不是鈍器砸擊的悶響,是木頭被乾淨切開的聲音。刀刃從木柱的斜上方切入,沿著一個角度穿過去,從另一側露出刀尖。木柱沒有裂開,沒有崩口,切口平整。
狗子瞪大了眼。
李明軒把刀抽出來。刃口上只有一道淡淡的劃痕,用手一抹幾乎看不到。他又看了看木柱的切面——不是被砸斷的,是被切開的。那層灰色的表皮被切開之後露出的木色還是新的。
阿牛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,站在後面看完了全程。他沒有說話,但看那把刀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。
下午傳令兵又來了。
不是馬謖的人。是祁山堡那邊的人——那個在諸葛亮門口站著的年輕人。
他站在工棚門口,雙手把一卷竹簡遞給李明軒。
「丞相讓我給你的。」
李明軒接過來展開。竹簡上用細密的隸書寫著幾行字。他看完,把竹簡捲起來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傳令兵抱拳走了。
陳師傅在旁邊問:「丞相說什麼了?」
李明軒把竹簡收好。
「斥候回來了。魏軍的先鋒已經到了隴右。丞相說,不日會有接觸戰。前線的軍械消耗會很大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丞相讓我擴工坊。撥二十個人過來,歸我管。」
棚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陳師傅把煙杆點上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一口煙。煙霧在午後的光柱里升騰、散開。
「二十個人。你說了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