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個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。
管事的把他們帶到工棚前面,排成兩排。李明軒站在門口掃了一眼——有年輕的,有看起來四十多的,有高有矮,有的穿著完整的衣服,有的袖口破著洞,有的光著腳穿草鞋。唯一共同的地方是他們都在看著他。
管事的說了幾句就走了。留下他和這二十個人面對面站著。
他不太擅長這種事。他在現代當過助教,帶過本科生討論課,但那不一樣——在教室里說話和在這群人面前說話是兩回事。這些人手裡有命,他手裡有活。他說什麼,這些人就要做什麼。
他在腦子裡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。
「會打鐵的站左邊。」
六個人站到了左邊。
「會木工的站右邊。」
四個人站到了右邊。
剩下的十個站在原地沒動——什麼都不會。
他看著那十個人。他們也看著他。
他想了想說:「不會的學。三天之內要學會一樣。爐子、砧子、銼刀、削木頭的刨子——你們挑一樣,我找人教你們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「散了吧。自己找地方坐下。」
二十個人散開了。有人走進棚子裡四處看,有人蹲在牆根下,有人去摸砧子上的那把弧線刀。一個瘦高個蹲下來撿起一塊鐵渣在手裡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一個年紀最小的站在棚子外面,不知所措地看著其他人。
李明軒把陳師傅、阿牛和狗子叫到一起。
「二十個人,分四組。陳師傅你帶那六個打鐵的。阿牛你帶四個木工。狗子你挑幾個手巧的專門做箭頭修刃口。」
「剩下的十個什麼都不會的歸誰?」陳師傅問。
「歸我。」
陳師傅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什麼。
第一天幾乎什麼都沒做成。
那六個打鐵的裡面,有三個能在指導下把鐵燒熱鍛出形狀來,另外兩個連風箱都拉不穩。木工那邊好一些,四個人都會基本的削切打磨,但沒人做過軍械。那十個什麼都不會的更是摸不著頭腦——有人連爐子都不敢靠近。
李明軒花了一整個上午在人堆里來回走,糾正手法,調整姿勢,把同一個問題回答了十幾遍。到中午嗓子已經啞了。
午飯的時候他坐在石頭上,手裡端著碗,喉嚨發乾,不太想說話。
狗子端著自己的碗蹲到他旁邊。
「李匠人——那些人,啥都不會,咋整?」
「學。」
「能學會嗎?」
「能。」
狗子沒有再問。
下午李明軒把那十個新丁叫到一起。他讓每個人輪流拉風箱。十個人拉完一遍,他記住了每個人的問題。到了傍晚,他又讓每個人拉了一遍——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。
「明天早上來了先拉半個時辰風箱。」他說,「拉到風箱的響聲是勻的再停。」
沒有人回答。但第二天早上,那十個人到了之後都主動坐到風箱前面去了。
到第三天,流水線的雛形總算重新搭起來了。
六個鐵匠負責鍛打毛坯。四個人做木工——修理箭杆和刀柄。狗子帶著四個人專門做箭頭嵌鋼和刃口修磨。阿牛帶著另外三個人負責淬火和檢驗。
李明軒自己管著爐子——他試新的淬火配方,試不同的摺疊鍛打方式,試刀身弧線的微調。
二十個人擠在工棚和棚外的空地上。爐火燒起來的時候整片區域熱得像蒸籠,錘子聲響成一片,從早到晚不停。鐵花濺到地上,冷卻之後變成一顆顆黑色的細粒,踩在腳下沙沙作響。
第四天上午,第一批成品出來了。
三百枚箭頭。四把弧線刀。還有二十根修好的矛杆。
李明軒站在棚子外面,把那些箭頭攤在手裡看了看。質量參差不齊——有一部分嵌鋼的位置偏了,有幾枚淬火火候沒控制好。他挑出不合格的,讓狗子帶著人回爐重做。
陳師傅在旁邊看著他把箭頭一支一支地挑出來,分成了兩堆。
「能用的多還是不能用的多?」
「能用的多。」
陳師傅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傍晚的時候傳令兵來了。
這次不是那個年輕人。是一個穿甲的傳令官,腰裡挎著刀。他沒有進工棚,站在棚外喊了一聲:「李匠人!」
李明軒放下錘子走出去。
傳令官說:「明天午時,所有軍械送到祁山堡。前線的軍械告急,等不了五天了一批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傳令官轉身走了。
李明軒在棚子外面站了一會兒。
他回到棚子裡,把那堆合格箭頭裝進麻袋。數了一下——四百二十枚。加上前兩天交的,總共不到一千枚。距離前線的實際需求,差得很遠。
他沒有說話。把所有能用的箭頭裝好,又把四把弧線刀用舊布裹好,放在一邊。
做完這些,他蹲下來,用炭在地上寫了幾行字。
「批次。數量。合格。不合格。返修。」
他盯著那十個字看了幾秒。然後站起來,把阿牛叫過來。
「從明天起,每一批東西出來之前——先記數。打了多少,合格多少,不合格多少,不合格的原因是什麼,寫下來。」
阿牛愣了一下:「寫?」
「不會寫就畫。畫一個圈代表十枚箭頭,合格的塗實,不合格的空心。旁邊畫一橫代表原因——淬火偏了就畫一條波浪線。」
阿牛蹲下來,看著地上那幾個符號。過了一會兒,他抬頭看了看李明軒。
「能記住嗎?」李明軒問。
阿牛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午時,他帶著兩輛牛車到了祁山堡。交貨。清點。收貨的校尉把箭頭抽出來看了幾枚,沒有說話,揮了揮手讓人搬進去了。
他站在堡門口準備回去的時候,那個年輕人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「丞相讓你進去。」
他跟著年輕人穿過巷道,來到那間土屋前。
門開著。諸葛亮坐在案後,這次沒有在看什麼。他面前放著一碗粥,幾乎沒有動過。旁邊擱著李明軒交上去的那批東西——幾枚箭頭,一把弧線刀。
諸葛亮沒有說話。
他走進屋裡,站在案前。
諸葛亮把那把弧線刀拿起來,看了好一會兒。刀身在昏暗的屋子裡泛著暗光。
「這不是中原的刀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打的?」
諸葛亮把刀放下來。他看著李明軒。那雙眼睛裡還是那種沉靜的、看到底的光芒。
「你還會什麼?」
李明軒站在那裡。
這是一個他等了很久的問題。也是一個他害怕被問到的問題。因為他一旦回答了這個問題,他就再也回不到一個普通工匠的身份了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說了一句話。
「丞相想讓我會什麼,我就能會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