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葛亮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把那把弧線刀拿起來，又看了一遍。手指從刀背滑到刃口，在靠近刀尖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「你說你能。拿什麼證明？」
李明軒站在那裡。他預料到了這個追問，但預料和面對是兩回事。
「丞相要我做什麼。」
諸葛亮把刀放下。他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轉頭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，窗外最後一縷光正在消退。
「你看到那個了。」
不是問句。
李明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窗外的院子裡，靠牆放著一架弩。不是普通的擘張弩，是一架元戎弩。諸葛連弩。
他當然認得。他在博物館裡見過復原品，在論文裡讀過它的構造原理。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品——比想像中大，也比想像中粗糙。弩臂是木製的，箭匣掛在上面，弩機部位用鐵件加固。
諸葛亮說：「這架弩，射程不到八十步。力道勉強能穿透皮甲。上弦慢，射完十支就要停下來裝箭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能改嗎？」
李明軒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那架弩前面蹲下來，把弩身翻過來看了看底部。箭匣的滑道是木製的，已經磨損了，表面有一層油亮的包漿。弩臂的弓片用的是牛角加複合木片，膠合處的膠已經有些老化。
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。
元戎弩的核心問題是上弦效率和箭匣容量。如果能改進箭匣的裝填方式，或者把單根弓弦改成多片複合弓片來增加蓄能——
「能。」
「要多久？」
「三天。但我需要一個人幫我。」
「誰？」
「做這架弩的人。」
諸葛亮看了他一眼。然後他朝門外說了句什麼。門口那個年輕人應了一聲，腳步聲遠去了。
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一個乾瘦的老頭被帶進來了。他穿著一身沾滿木屑和膠痕的舊衣，進門的時候還在用圍裙擦手。看到屋裡站著李明軒，他愣了一下。又看到諸葛亮，他拱了拱手。
「丞相。」
「這位李匠人說想改你的弩。你幫他。」
老頭轉頭看了李明軒一眼。那目光不是好奇——是打量，帶著一種老木匠看到別人要動自己東西時特有的審視。
「改？怎麼改？」
李明軒說：「我想看看弩機的內部結構。」
老頭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走到那架弩前面蹲下來，從腰間摸出一把小起子，開始拆弩機上的鐵件。動作很利落，顯然拆過無數次了。
他把拆下來的零件一件一件拿起來看，在手裡翻了一下。
「箭匣的滑道磨損了。箭矢在上行的過程中摩擦太大，會降低出速。」
老頭說：「木頭的，用久了就這樣。」
「換成鐵的。」
老頭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鐵的？」
「鐵的。滑道內壁磨光，塗一層油。箭矢上行的時候就順了。」
老頭沒有反駁，但也沒有贊同。他蹲在那裡，手指在那條木製滑道上摸了摸。
「還有弩臂。」李明軒說，「現在的弓片是單層的。如果改成多層複合——兩層牛角中間夾一層薄木片，用膠合緊——蓄力能增加至少三成。」
老頭抬起頭看他。這次目光里不再是審視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「你做過弩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這些？」
李明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沒有辦法回答。
接下來兩個時辰，他和那個老木匠蹲在院子裡，把整架弩拆開又裝上。大部分時候是老頭在做，他在旁邊說。有些零件他說對了，老頭按他的建議調整。有些他說得不對——零件之間的配合間隙不是他想的那樣——老頭也不說話，直接把零件裝給他看，他一看就明白了。
到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，那架弩的箭匣滑道已經被他拆下來打磨了一遍，重新裝上之後撥簧的手感順了不少。
老頭把弩立起來，拉了一下弦。弓弦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「比之前順。」
他說完這三個字就收拾工具走了，臨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李明軒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那架弩靠在牆邊，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李明軒蹲在它前面，沒有立刻站起來。手指上沾了機油和木屑，膝蓋蹲久了有些發酸。
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。
諸葛亮走出來。他站在屋檐下，看著蹲在弩前面的李明軒。月光照在院子裡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你說的地方——」
李明軒站起來。
「——不在這個世上。」
諸葛亮重複了一遍他之前說過的那句話。語氣和之前一樣平，聽不出是相信還是不信。
「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？」
李明軒沉默了很久。
「一個——沒有戰爭的地方。至少，大部分人不用打仗。」
諸葛亮沒有接話。
他看著李明軒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咳嗽了幾聲。這一次他沒有用帕子，用手背掩了一下。
「你做的那些箭頭——那種三稜錐的形狀——那個地方的人用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那種刀呢？」
「也是。」
諸葛亮沒有繼續問。
夜風吹過來，把院子裡的一盞燈籠吹得晃了一下。光在兩個人之間搖擺，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。
諸葛亮開口了。聲音比之前更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如果你說的那個地方真的存在——你怎麼證明？」
李明軒看著他。月光下，諸葛亮的臉比在屋裡看起來更瘦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的輪廓清晰可見。這是一張被多年勞累刻畫過的臉。
「丞相。」他說，「給我三個月。三個月之後——我讓你看到你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。」
諸葛亮沒有說話。
風又吹過來，燈籠又晃了一下。
然後諸葛亮轉身走回了屋裡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「那就三個月。」
門關上了。
李明軒站在院子裡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上沾著機油，掌心還有鐵灰的印子。
三個月。
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那架靠在牆邊的弩。月光下它的輪廓清瘦而有力，像一個沉默的答案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個月里做到。
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