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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夜火

2026-09-16 16:17:30 作者: 瀾失嶼

  從祁山堡回來之後,他沒有睡覺。

  他坐在工棚外面的石頭上,面前攤著幾塊用過的舊竹簡。月光不夠亮,他點了一盞油燈,燈芯在夜風中一明一暗地跳,把他的影子在身後的泥地上推來推去。

  三個月。

  如果只靠現有的木頭和鐵料,三個月最多把連弩的箭匣改良完,把弧線刀的量產流程跑順,再儲備一批嵌鋼箭頭。但那不是諸葛亮要的東西。諸葛亮要的是「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」。不是改良。是創造。

  他在油燈下坐了很久。久到燈油燒下去半截,久到夜風把他的手吹得冰涼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,走回工棚里,翻出那包試過的火藥粉末。只有一小撮了。他在掌心裡倒了一點,用手指碾了一下。顆粒不夠細,研磨得不均勻——燃燒的時候肯定不穩定。他需要更好的研磨工具,需要更純的硝石,需要一套安全的配方流程。還需要一樣他目前完全沒有的東西——一根能承受火藥爆炸力的管子。

  他在竹簡上畫了幾條線。

  不是弩的圖。是一根管子的截面圖——前端封閉,後端開口,靠近封閉端的位置有一個小孔。他在旁邊標註了幾個字:壁厚、內徑、材質。

  畫完之後他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。

  如果鐵管鑄造,壁太厚,太重,一個人端不起來。如果熟鐵卷制,他要先解決卷管的工藝——這個時代沒有工具機,沒有拉床,沒有鑽床。他能用的只有爐火、錘子和一雙手。

  他又在竹簡上畫了一個草圖:一根熟鐵條加熱後繞在一根鐵芯上捲成管狀,接縫處鍛接。他在資料里讀到過這個工藝——早期火器製造中最原始的卷管法。沒有實際操作過,但他知道原理。

  他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,然後把竹簡捲起來塞進懷裡。

  第二天他沒去工棚。

  他跟陳師傅說了一聲,一個人沿著溪溝往上遊走。走了約莫兩里地,找到了一片石壁——石頭是青灰色的,質地均勻,沒有大的裂紋。他用手敲了敲,回聲結實。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小鐵錘和一根鋼鑿,在石壁上找了一個平整的位置,開始鑿。

  聲音在山谷里傳開,一下一下,寂寞而固執。鑿到中午,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。他停下來喝了幾口溪水,看了看那塊被他鑿出一個淺坑的石壁。還不夠深。他需要一塊凹形的石臼,用來研磨火藥原料。

  下午繼續鑿。石屑飛進眼睛裡,他揉了一下,接著鑿。

  太陽偏西的時候,傳令兵沿著溪溝找到了他,遠遠就喊:「李匠人——馬參軍讓你回去!」

  他放下錘子,跟著傳令兵回了營。

  馬謖在輜重營的帳房裡等他。案上攤著一捲地圖,馬謖手裡捏著一根樹枝,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弧線。

  

  「魏軍的先頭部隊過渭水了。」

  李明軒走到案前低頭看。那條弧線從渭水北岸延伸出來,指向祁山堡的東側。

  「多少人?」

  「斥候報的是五千。但後面還有沒有大隊,現在還看不清。」

  李明軒直起身。五千人的先頭部隊,後面至少跟著一萬到兩萬的主力。如果直接壓向祁山堡,輜重營和它的工坊會變成首要目標。

  「工坊的東西能撤嗎?」

  「能。但料撤不走。」

  「料不要了。」馬謖說,「人要保住。」

  李明軒點了點頭。從帳房出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開始變了。營里的氣氛和早上完全不同——有人在收拾帳篷,有人在往牛車上裝箱子,幾個校尉聚在一起低聲說話。遠處有人在喊什麼,聲音被風扯散,聽不清內容。

  他回到工棚。陳師傅他們已經知道消息了。阿牛正把幾捆修好的矛杆往角落裡搬,狗子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鐵料攏成一堆。

  「不撤嗎?」狗子看到他進來,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撤。」李明軒說,「但先把今天這批箭頭弄完。」

  他走到爐子前面,把風箱拉了起來。火苗重新躥高,呼呼地響。

  傍晚時分,輜重營開始往後撤。牛車一輛接一輛地從營門出去,馱著糧草和帳篷,沿著祁山道往西走。士兵們排成隊列跟在車後面,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車輪聲在暮色中沉悶地響著。

  李明軒沒有跟著第一批走。


  他站在工棚門口,看著營區里最後幾輛牛車裝貨。陳師傅帶著那二十個人先走了——陳師傅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工棚里的工具和成品已經全部裝車。只剩下他自己。

  他轉身回到工棚里。那包火藥粉末還塞在牆角的縫隙里,他取出來揣進懷裡。然後走到牆邊,拿起那架還沒有完全改好的元戎弩——箭匣滑道已經換成了鐵的,但弩臂的多層複合弓片還沒有來得及做。他把它扛在肩上,走出工棚。

  太陽已經落山了。西邊的天空還剩一道暗紅色的光帶,像一道還沒有癒合的傷口。

  他朝祁山堡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堡牆上亮起了火把,幾點火光在暮色中跳動,像黑暗中睜開的眼睛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扛著那架弩,跟上了最後一輛牛車。

  夜路不好走。

  牛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,他走在車後面,腳下高一腳低一腳。月亮被雲遮住了,四周一片漆黑。只有前面牛車上掛的一盞燈籠在風中搖晃,光暈一小團,勉強照得見腳下的路。

  走了大概半個時辰,隊列突然停了。前面有人喊了一聲,聲音從隊伍中間一節一節傳過來:「停一下——有輛車陷了——」

  他把弩靠在路邊,走過去看。一輛拉鐵料的牛車在過一道淺溝的時候車輪陷進了泥里,趕車的兵正拿鞭子抽牛,牛憋著勁往前掙,輪子只在原地打轉,泥漿濺了半輪高。

  他繞到車尾,彎下腰看了看車輪的位置。溝不深,但泥太軟,車輪吃不住力。

  「找石頭或者木板墊在輪子前面。」他說。

  旁邊的幾個兵愣了一下,然後有人跑去路邊摸黑翻了幾塊石頭過來,塞到車輪前面。牛重新發力,車輪碾過石頭,從泥坑裡掙了出來。

  隊列重新動起來。

  他回到自己那架弩旁邊,扛起來繼續走。

  又走了大半個時辰。轉過一道山彎的時候,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。不是雷聲。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祁山堡方向的天際線被一片暗紅色的光映亮了。



  他把那架弩從肩上放下來,靠在路邊的土坡上。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光在天邊蔓延。火勢比剛才更大了——他能看到火焰的輪廓在夜幕邊緣跳動,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在舔舐天空。

  有人從他身後走過來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,但聽出是阿牛的腳步聲。阿牛的步子比旁人沉一些,落地的時候腳跟先著地。

  阿牛沒有說話。他站在李明軒旁邊,也看著那個方向。兩個人並排站著,在夜風裡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燒了。」阿牛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堡里的人撤出來了?」

  「撤了。」

  阿牛站了一會兒。他沒有再問,轉身往回走了。走出幾步,他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走吧。路還長。」

  李明軒又站了片刻。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,裹著焦糊的氣味。

  他彎腰扛起那架弩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身後的火光在夜風中越燒越亮。

  他沒有再回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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