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他們到了一個叫西縣的地方。
說是縣,其實就是一個破敗的土圍子。城牆矮得伸手能摸到牆頭,好多段已經塌了,也沒人修。城門口沒有守兵,連個火把都沒點。隊伍魚貫而入,在城內的空地上散開,有人開始卸車,有人靠著牆根坐下,有人在黑暗中低聲喊名字,找自己的人。
李明軒在城門口把弩放下來,靠在一棵半枯的槐樹上。肩膀被弩杆壓了一道深印子,火辣辣地疼。他活動了一下肩膀,關節發出咔嚓的聲響。
他在槐樹下面坐了很久。
天亮之後他看清了西縣的全貌——一條土街貫穿南北,街兩邊歪歪扭扭地排著幾十間土屋,大半空著,屋頂長著枯草。街上有幾個本地人蹲在門口看他們,眼神說不上是好奇還是戒備。
他不關心這些。他找到了一間空著的偏院,院牆倒了一半,三間屋子有兩間屋頂是好的。他把那架弩往屋裡一放,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圈。
這裡就是新的工坊了。
沒有爐子,沒有砧子,沒有炭,沒有鐵料。什麼都沒有。
當天下午他去見了馬謖。
馬謖住在城東一間稍大的院子裡,門口站了兩個衛兵。李明軒進去的時候,馬謖正坐在台階上,手裡端著一碗水,沒有喝,就那麼端著。
「魏軍到哪了?」李明軒問。
馬謖說:「占了祁山堡。前鋒在往西運動,但速度不快。」
「夏侯楙的兵?」
「不全是。斥候說領軍的不像夏侯楙——像是另有人在後面指揮。」
李明軒沒有說話。他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名字——張郃。如果是張郃在指揮,那魏軍的真正目標就不是祁山堡,而是街亭。
但他說出來也沒有用。他現在是一個匠人頭目,不是軍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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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鐵料什麼時候能到?」
「三天。」馬謖說,「從隴西那邊調。」
三天。他沒有時間等三天。但他也沒有辦法——沒有鐵料,他什麼都幹不了。
從馬謖那裡出來之後,他在西縣的街上走了一圈。街很短,從東走到西用不了一盞茶的工夫。街邊有一個鐵匠鋪,鋪門關著,鎖已經鏽死了。他透過門縫看了看裡面——爐子是冷的,砧子上落了灰,角落裡堆著幾塊廢鐵。
他回到偏院,坐在門檻上。
三個月。
他靠在門框上,閉上眼睛。腦子裡把所有的東西過了一遍——火藥的配方他知道,卷管的工藝他知道,弩的改進方向他也知道。他知道得太多了。問題是他沒有材料,沒有工具,沒有時間。
但這三個東西他都沒有。
他睜開眼睛。
陽光照在院子裡,亮堂堂的。他站起來,走到那架弩前面蹲下來。箭匣的鐵製滑道已經裝上去了,但沒有調試到位——撥簧的時候還是會卡。弩臂的多層弓片還沒有做。
他掏出懷裡那幾塊碎銀子——馬謖上次給的工錢。他掂了掂,走出去。
西縣雖然破,但還沒有完全死掉。街角有一個賣雜貨的攤子,攤上擺著幾把舊菜刀、一捆麻繩、幾包粗鹽。攤主是個駝背的老頭,坐在小凳子上打瞌睡。
李明軒把碎銀子放在攤上。
「有沒有鐵的東西?」
老頭睜開眼,看了看銀子,又看了看他。
「多鐵的?」
「什麼都行。廢鐵也行。」
老頭想了想,起身走進身後的屋裡,翻了好一會兒,抱出幾樣東西來——一把斷了柄的鋤頭、一口破了一個洞的鐵鍋、還有幾根鏽蝕的馬掌釘。
「就這些了。」
李明軒把那些東西拿起來看了看。鋤頭的鐵質還行,鐵鍋的料薄了一些但能回爐,馬掌釘太小了沒什麼用。
他把銀子和東西一起收好,回了偏院。
傍晚的時候,他在院子裡用土坯和泥巴壘了一個簡易的爐子。沒有風箱,他用一塊木板代替,手動送風。火生起來之後把鋤頭和鐵鍋放進炭火里燒。
阿牛來找他的時候,他正蹲在那個土爐子前面,把燒紅的鐵鍋片夾出來敲平。火星濺起來,在暮色中劃出一道短弧線。
阿牛蹲在對面,看了一會兒。
「哪來的鐵?」
「買的。」
「哪買的?」
「街上。」
阿牛沒有再接話。他蹲了一會兒,站起來走了。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他又回來了,手裡拎著一件東西——一個舊的風箱,風箱板裂了一條縫,但整體還是好的。
「馬棚里撿的。」阿牛說,「修一下還能用。」
李明軒接過來看了看。裂縫在側板上,用膠泥堵上就能用。
「謝了。」
阿牛沒有回答,轉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李明軒把那口破鍋打成了一塊平整的鐵板。鐵板不大,不到一尺見方。他把鐵板卷在一根粗鐵棍上,敲出了一個圓筒的雛形。然後他用那把斷鋤頭打了兩個鐵環,套在圓筒外面加固。
做這些的時候他的動作很慢——不是因為不熟練,是因為他每一步都在回憶和驗證。
卷管法的第一步:把鐵板捲成圓筒,接縫處鍛接。他做到了。但鐵板太薄,鍛接的時候邊緣融合得不夠好,接縫處有一條肉眼可見的細縫。
他把圓筒舉到火光前面照了照。細縫透光。
不行。
他把圓筒重新扔回爐子裡,加熱,重新鍛接。
第二遍,還是有縫。第三遍,他把接縫處多疊了一層鐵皮,錘了上百下,再拿出來對著光看——不透光了。
他把那根圓筒放在地上,退後一步。筒壁只有不到兩毫米厚,表面坑坑窪窪,敲痕密密麻麻。它看起來不像一件武器。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煙囪管子。
但它不漏氣。
他蹲在那裡,把那根管子拿起來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
然後他把它小心地放在牆角,用乾草蓋住。
從祁山堡帶回來的那包火藥粉末還在懷裡。他把火藥倒了一點在掌心,又看了看那根管子,然後把火藥重新包好。
三天後鐵料到了。
不是隴西調來的那批——是諸葛亮派人從更遠的地方運來的。三輛牛車,裝的不是普通鐵料,是專門用來打刀劍的百鍊鋼坯。四根鋼坯,每根長約兩尺,用麻布裹著,捆得整整齊齊。
送料來的不是傳令兵,是那個站在諸葛亮門口的年輕人。
他站在偏院門口,把麻布解開,露出裡面暗灰色的鋼坯。
「丞相說,這些給你用。三個月還早。」
李明軒蹲下來,手指在其中一根鋼坯上按了按。鐵質細密,表面沒有夾灰,比他之前用的所有料子都好。
「丞相還說什麼了?」
年輕人想了想。
「丞相說——西縣你待不久。但你要的東西,他會讓人送來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。
李明軒蹲在院子裡,看著那四根鋼坯。太陽照在暗灰色的鋼面上,泛著一種內斂的光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