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十五章 第一響

第十五章 第一響

2026-09-16 16:18:07 作者: 瀾失嶼

  鋼坯到了之後,他沒有急著動那四根好料。

  他先用那根破鍋鐵打出來的管子做了一件事——找出火藥的最佳配比。

  他在偏院的地上用磚頭壘了一個淺淺的凹坑,把碾細的硝石、硫磺和木炭按不同的比例混合,一份一份地試。每一份都只有指甲蓋那麼大,用麻紙包好,放在磚坑裡點燃,看燃燒的速度和火焰的顏色。

  第一次,硝石少了。燃燒緩慢,冒濃煙,燒完之後留下一團黑色的粘稠殘渣。他在竹簡上畫了一橫。

  第二次,硫磺多了。火焰發藍,燃燒不完全,氣味刺鼻。又畫了一橫。

  第三次,他把硝石的比例提高了一成。燃燒速度明顯加快,火焰是亮黃色的,殘渣少了很多。他在竹簡上畫了一個圈。

  第四次,他按記憶中的那個比例——一硝二磺三木炭——配了一份。點燃的瞬間,火焰幾乎是一閃而過,白煙清淡,磚坑裡只剩一小圈灰白色的痕跡。

  他蹲在地上,看著那份配比的粉末在坑裡迅速燒盡。沒有殘渣,沒有黑煙,沒有多餘的殘留。就是一瞬間的事。

  他用竹片刻了一個量勺——一勺硝石、半勺硫磺、一勺半木炭。按這個比例配了大約一把的量,用麻紙包好,塞進那根鐵管子裡。然後用碎布和膠泥封住管子的後端,只留了一個細小的引火孔。

  他把那根管子架在兩塊土坯上,引火孔朝上。退後了幾步,蹲下來。

  手裡捏著一根點燃的細樹枝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伸出去。他蹲在那裡,看著那根歪歪扭扭的鐵管子。橘紅色的夕陽照在管壁上,那些坑坑窪窪的錘痕清晰可見。裡面裝著他配好的火藥,封口處塞著碎布,布上壓了一小塊石子。這根管子看起來什麼都不像——不像武器,不像工具,就是一根歪歪扭扭的鐵筒。

  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可能會響。可能不會。可能會炸。

  他把細樹枝伸出去,點燃了引火孔。

  嗤的一聲,引火藥燃燒的聲音很短促。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轟鳴——不是他想像中那種震耳欲聾的炸響,更像是一聲被壓住的、低沉的悶雷。鐵管子在土坯上跳了一下,一股白煙從引火孔和管口同時噴出來。

  他蹲在原地沒有動。白煙散盡之後,他走過去。

  管子是完整的。沒有裂開,沒有炸。

  管口前方的地面上,那塊小石子已經不見了。他蹲下來找了一會兒,在兩步之外的土裡找到了它——嵌在泥里,周圍有幾道細小的輻射狀裂紋。

  他把那塊石子摳出來。石子的一面被燻黑了,摸上去還有些溫熱。

  他蹲在那裡,把那塊石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石子不大,比他的拇指指甲蓋稍大一圈,邊緣崩了一個小口。它嵌進土裡的深度大約有一指節。他用拇指擦了擦石子表面被燻黑的那一面。黑灰擦掉了,露出石頭本來的灰白色。那顆石子看上去和普通石子沒有任何區別——除了它剛剛被一根鐵管里的火藥推出去,飛了兩步遠,嵌進了土裡。

  鐵管子。火藥。石子。

  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,能做到的事,遠遠不止把一塊石子打進泥里。他握著那塊還有些溫熱的石子,在掌心裡攥緊了一下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腿蹲麻了,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。把那根鐵管拿起來,管壁微微發燙。他握著它,感受那種溫度透過鐵皮傳到掌心。

  然後他把鐵管小心地放回牆角,用乾草重新蓋好。

  第二天,他開始動那四根鋼坯。他沒有先做弩。他把一根鋼坯放進爐火里,燒到亮橘紅色,夾出來放在砧子上。錘子落下去,鋼坯發出清脆的聲響,火星濺起來,落在泥地上又迅速暗下去。

  

  他要打一根真正的管——壁厚均勻、內壁光滑、接縫密合。和昨晚那根破鍋鐵管子完全不是一個東西。

  鋼坯在反覆加熱和鍛打中慢慢變了形狀——從條形變成扁條,從扁條捲成筒形。接縫處他疊了三層鋼,一層一層地鍛接在一起。每鍛接一次,他就把管子立在光線下看一眼內壁——看不清楚,就伸手指進去摸。手指太粗摸不出細節,他削了一根細竹條伸進去探,感覺內壁的平整度。

  打到第四遍的時候,那根管子已經看不出接縫了。外壁被他打磨過,雖然達不到現代工具機那種絕對的圓,但在這個時代的標準下已經算得上規整。

  他把管子舉起來,對準陽光看了一頭——光從另一頭透過來,一圈均勻的亮光。沒有漏點。


  他沒有停手,繼續打第二根。

  接下來兩天,他把四根鋼坯打成了三根合格的管子和一堆廢料。有一根在鍛接的時候溫度沒控制好,鋼面氧化過度,接合不牢,打到一半就裂了。他把廢料扔回爐子裡重新加熱,打成了兩根鐵環和幾個小零件。

  第三天傍晚,他把三根管子並排擺在院子裡。夕陽照在管身上,暗灰色的鋼面泛著溫潤的光。他蹲在它們前面,像是在看三件已經活過來了的東西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次試驗。這次用的是第一根鋼管制成的管子——壁最厚、做工最穩的那根。他在管子裡裝好火藥,塞了碎布和石子,引火孔對準一根點燃的麻繩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聲音比上一次更大。白煙更濃。石子彈出去,打在院牆上,發出一聲脆響,彈落在地上。

  他走過去。牆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。他把那塊石子撿起來看了看——邊緣崩掉了一小塊,但整體還是完整的。那道白印在灰黃的土牆上格外明顯,像是一個標記。

  他攥著那塊石子,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夜風從院牆的缺口吹進來,把白煙吹散。他站在那裡,把那塊還在微微發燙的石子握在掌心裡。

  第四天上午,他把三根管子中的一根交給了陳師傅。陳師傅接過來沒認出來是什麼,翻了一下,用指甲彈了彈,又湊近看了看內壁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一種新東西。」

  「做什麼用的?」

  「以後你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陳師傅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。把管子在手裡翻了一下,只說了一句:「做什麼都夠了。」

  當天下午,馬謖派人來叫他。

  他走進馬謖的院子時,看到地圖攤在桌子上,四角用石頭壓著。馬謖站在那裡,手裡捏著一根樹枝,點在地圖的某個位置上。

  「街亭。」



  「丞相來令了。命我帶兵去守街亭。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