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抵達街亭的時候,是下午。
谷地夾在兩片低山丘陵之間,一條官道從中間穿過,路面被過往的車馬踩得結實。兩側的山不算高,但坡度陡,長滿了矮灌木和野草。谷地東南方向有一座山丘,比周圍的地勢高出不少,站在頂上能把整條谷道盡收眼底。
馬謖勒住馬,眺望那座山丘,目光亮了一下。
「那座山——居高臨下。若在山頂紮營,魏軍來了,從山上衝下,必可大破之。」
李明軒站在他旁邊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山丘確實高,視野好,易守難攻。但他的目光沒有在山頂上停留——他看的是一件事:山上有沒有水。
這個季節,隴右的雨水不多。山丘上長滿了矮灌木,看起來不像是靠近水源的樣子。他在腦子裡把地圖上的信息過了一遍——街亭附近的水源只有官道東側那條略陽川水,而那座山丘距離河道至少有兩里地。
「幼常兄——那座山上,恐怕沒有水。」
馬謖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沒有水?」
「山太高了,離河道遠。如果在山上紮營,魏軍圍而不攻,斷水——撐不過三天。」
馬謖沒有立刻反駁。他重新看向那座山丘,目光里的亮光消退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吟。他跟著諸葛亮學了多年兵法,當然知道「絕水必遠水」的道理。但他想的不是這個。
「兵法云:『置之死地而後生。』士卒無水則必死戰——」
「但如果沒有水,士卒連站的力氣都沒有,拿什麼死戰?」
馬謖沉默了。
王平從後面策馬上來,拱手道:「參軍,李校尉說得有道理。末將方才看過附近的地形,那座山上確實沒有找到水源的痕跡。不如將大營扎在谷口河道旁邊,以鹿角壕溝堅守,穩妥。」
馬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。
他是主將。他是諸葛亮親自指定的街亭守將。他讀了半輩子兵書,在丞相身邊學了這麼多年——難道連紮營這麼基本的事都要讓別人來教?
「夠了。」馬謖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營盤怎麼扎,我自有分寸。你們不必多言。」
他撥轉馬頭,朝那座山丘的方向去了。
王平看了李明軒一眼,沒有說話。但那個眼神李明軒讀懂了——他知道馬謖的決定有問題,但他也無能為力。
當天下午,蜀軍開始往山上搬運物資。
兩千人扛著帳篷、糧草、兵器,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上爬。馬謖親自站在山腳下指揮,催促士卒加快速度。李明軒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去找王平。
「王將軍——給我一千人。」
王平看著他:「做什麼?」
「在山下的水源旁邊扎一個輔營。萬一山上出事,這是救命的東西。」
王平沉默了片刻。他看了一眼山上正在搬運的隊伍,又看了一眼李明軒。
「李校尉是明白人。」他說,「一千人,我給你。但你得告訴我——山上要是真出事了,你這個輔營能撐多久?」
「不一定能撐多久。但只要輔營還在,魏軍就不能全力攻山。」
王平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天快黑的時候,李明軒帶著一千人在谷口河道旁邊開始紮營。地點選在距離那座山丘大約二里的一片開闊地上——剛好卡在通往山上的必經之路上。魏軍如果想圍山,必須先過輔營這一關。
他沒有帳篷。他讓人砍來樹枝和粗竹,在營寨外圍密密麻麻地插了兩排鹿角。鹿角之間挖了壕溝,溝底削尖了木樁埋進去。寨牆用粗木和土袋壘成,雖然簡陋,但不是一衝就能垮的。
他把帶來的那幾根鋼管——一直藏在牛車底下的火藥和鐵管子——取了出來。火藥已經不多了,之前試射用掉了大半,剩下的不到兩斤。他把火藥分成十幾份,用麻布包好,塞進粗竹筒里,裝上引線。又在那幾根鋼管里填了火藥和鐵砂,埋在了輔營外圍的土裡,引線引到營內。
他在做這些的時候,阿牛蹲在旁邊看著。
「李匠人——這能行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李明軒說,「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。」
天黑之後,山上亮起了火把。馬謖的營盤已經紮好了,火光在山頂連成一片,遠遠看去像一盞懸在空中的燈籠。
李明軒蹲在輔營的柵欄後面,看著那片火光。
王平走過來蹲在他旁邊:「你覺得魏軍什麼時候到?」
「最快明天。」
王平沒有說話。他從腰間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,遞給李明軒。李明軒接過來喝了一口,又還給他。
「李校尉——你覺得馬參軍能守住嗎?」
李明軒沒有回答。
第二天午後,斥候飛馬來報——魏軍先鋒已過隴山,正朝街亭方向急進。領軍的是張郃。
馬謖聽到消息後站在山頂上,望著東邊的方向,面色凝重但沒有動搖。他傳令全軍:準備迎戰。
張郃的部隊在傍晚時分抵達街亭。五萬精兵。
遠遠望去,魏軍的陣列像一片灰色的浪潮,從東邊的山口湧入谷地。旗幟如林,馬蹄聲和腳步聲匯成低沉的轟鳴,在谷地中迴響。戰鼓聲一下一下,沉重得像敲在人的胸口上。
張郃騎在馬上,遠遠看了一眼山上的蜀軍營盤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後笑了。
「馬謖?果然是個紙上談兵的書生。山上紮營——斷水,圍而不攻。」
他連續下達命令:
「分出一萬人——圍山。不許攻山,只圍,切斷所有下山取水的路。」
「五千人——去把山下那個小營寨給我拔了。」
天黑了。
魏軍的火把像一條流動的火河,從四面八方湧向那座山丘。山上的蜀軍看著谷地里越來越多的火光,沒有人說話。
李明軒站在輔營的柵欄後面,手心全是汗。
他聽到了馬蹄聲——越來越近,越來越密。那不是一支小部隊的動靜。是幾千人同時壓過來的震動。
「準備——」王平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。
弓箭手拉開弓,連弩的箭匣推上。李明軒蹲在柵欄後面,手裡攥著那根連著引線的麻繩——那是他埋在外面的鋼管地雷的引線。
魏軍的第一波衝鋒在號角聲中發動了。
黑暗中,無數人影從前方湧來。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臉上,鐵甲和刀槍的反光在夜色中閃爍。喊殺聲拔地而起。
王平喊了一聲:「放!」
連弩的箭矢像一陣疾雨潑了出去。改良過的連弩射速比普通弓箭快了近一倍,一輪放完,第二輪已經接上。衝鋒的魏軍前排被掃倒了一片,有人被釘在地上慘叫,有人舉著盾牌繼續往前沖。
但箭雨擋不住幾千人的衝鋒。
魏軍的前鋒已經衝到了鹿角前面,有人開始用刀砍鹿角,有人試圖翻越壕溝。
李明軒把麻繩往火把上一湊。
引線嘶嘶地燒了下去。
——轟。
第一根埋在地里的鋼管炸開了。火藥推動鐵砂和碎石向四面八方噴射,在魏軍的人群中炸開了一個缺口。爆炸的轟鳴在山谷中迴蕩,蓋過了喊殺聲和戰鼓聲。
緊接著第二根,第三根。
轟轟轟——爆炸聲在輔營前方連成一片。魏軍從未見過這種武器。有人被氣浪掀翻,有人捂著被鐵砂打中的臉嚎叫,戰馬受驚人立而起,把騎手甩下來。
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了。
「你現在就走。騎最快的馬。送到丞相手裡。」
阿牛接過信,沒有說一個字,轉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山上傳來了號角聲。急促的,連續的——那是求救的信號。
山上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