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輔營前面那片開闊地已經變了模樣。地面被炸出幾個淺坑，碎石和鐵砂散落一地。魏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鹿角外面，最近的一具距離柵欄不到十步。空氣里瀰漫著火藥味、血腥味和燒焦的布帛氣味，混在一起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一夜之間，魏軍發動了三次衝鋒。三次都被打了回去。
第一次被鋼管地雷炸散了陣型。第二次他們繞開了爆炸點，但被連弩的密集箭雨壓在了鹿角外面。第三次他們舉著盾牌，頂著箭矢，硬是拆掉了一段鹿角——王平帶著人用刀槍把他們頂了回去。
輔營還在。但代價慘重。
李明軒清點了一遍。帶來的火藥全部用完了。那幾根埋在地里的鋼管炸掉了大半，剩下兩根挖出來重新裝填，但火藥已經見底。改良連弩的箭矢消耗了大半，每張弩只剩不到兩匣箭。人員方面——戰死將近兩百，傷者超過三百，還能站著的不到六百人。
王平的手臂被流矢劃了一道口子，用布條纏著，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。他蹲在柵欄後面，嚼著一塊干餅，望著遠處魏軍營寨的方向。
「魏軍也在休整。」他說，「下一次——不會只有五千人了。」
李明軒蹲在他旁邊，沒有說話。他把最後一包火藥從懷裡掏出來——那是他留著防身的，不到二兩。用手指捻了一下，又包好，塞進其中一根能用的鋼管里，裝好引線，埋在了柵欄前面最可能被突破的位置。
王平看了一眼，沒有問那是什麼。他已經知道那東西能幹什麼了。
山上傳來了號角聲。不是攻擊號，也不是收兵號——是一種李明軒之前沒聽過的調子。低沉，斷續，像是有人在用最後一絲力氣吹響它。
求救號。
王平站起來，望著山頂。營盤裡的旗幟還在，但上面的動靜明顯不對——有人在山脊線上奔跑，有人從山坡上滾下來，石頭和斷木沿著陡坡往下砸。
「山上撐不住了。」
李明軒也站了起來。他望著山頂的方向，看到一面紅色的旗幟從視線中消失了——不知道是被拔掉了，還是倒下了。
「我們必須救馬參軍。」王平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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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救？」李明軒的聲音很平，不是反問，是真的在問，「我們現在這六百人，衝出去就是送死。張郃巴不得我們棄營出戰——他可以在野戰中吃掉我們，然後毫無阻礙地攻山。」
「那就在這兒看著山上的人死？」
「我們守在這裡，就是對山上最大的幫助。」李明軒說，「只要輔營還在，魏軍就不能全力攻山。輔營一丟，整條谷道落入魏軍手中——山上的人連退路都沒有了。」
王平沉默了。他知道李明軒說得對。但他也知道，山上的人撐不了多久。
更壞的消息在中午傳來。
斥候從南邊飛馬趕到——郭淮率兩萬雍州軍正在逼近，距離街亭不到一天的路程。一旦郭淮到達，輔營將被兩面夾擊，徹底碾碎。
王平看著李明軒：「你說吧，怎麼辦。」
李明軒蹲下來，用手指在地上劃了幾下。三個選項：
一、堅守等援軍——但援軍不一定來得及，郭淮一到就是死路。
二、放棄輔營，率天工營精銳突圍——能保住火藥配方和技術人才，但山上的兩千人必死。
三、用最後一點火藥炸開一條路，往山上方向突圍，與馬謖合兵——傷亡會很大，但能匯合殘部。
他蹲在那裡，手指停在第三條線上。沾著泥土的指尖在泥土的痕跡上按了一下。
「選哪個？」王平問。
李明軒沒有回答。
就在這時——遠處傳來了戰鼓聲。
不是魏軍的鼓。
那鼓聲從西邊傳來，低沉、雄渾、節奏沉穩。不是衝鋒的急促鼓點，是行軍鼓——但行軍的鼓聲不該有這麼大的規模。除非——
王平猛地站起來。
西邊的山口，一面巨大的赤紅色帥旗出現在地平線上。旗幟中央繡著一個黑色的大字。
「諸葛」。
那面旗在風中展開，獵獵作響。帥旗的後面，無數面旌旗如林般豎起，沿著山道蜿蜒而來。騎兵的隊列捲起漫天塵土，步兵的腳步聲隔著幾里地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動。
諸葛亮親率主力趕到了。
他接到了李明軒的密信——阿牛騎死了兩匹馬，日夜兼程把信送到了諸葛亮手中。諸葛亮看完信，當機立斷改變了原定部署，將主力提前三天馳援街亭。
蜀軍主力從魏軍的側翼發起了猛攻。
戰鼓聲震天動地。改良連弩的箭雨從側面向魏軍傾瀉而下，魏軍的陣型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騎兵從缺口處突入，步兵緊隨其後，三面夾擊。
張郃站在高地上，看著突然出現的蜀軍主力，臉色鐵青。他手中有五萬人，但陣型已經被打亂——圍山的部隊來不及收攏，攻輔營的部隊被夾在中間，側翼暴露在諸葛亮主力的正面衝擊下。
他做了一個冷靜的決定。
「退兵。」
號角聲響起。魏軍開始有序撤退。圍山的部隊放開缺口往東撤，攻輔營的部隊丟下傷員和輜重後撤。諸葛亮沒有追擊——他此行的目的是保住街亭，不是殲滅張郃。
街亭，守住了。
李明軒站在輔營的柵欄後面，手裡的鋼管還殘留著最後一點餘溫。他看著魏軍的旗幟在谷道盡頭逐漸消失，看著蜀軍主力的旗幟在山口和丘陵之間蔓延開來。那面繡著「諸葛」二字的帥旗在風中翻卷，每一次展開都像是一聲沉默的宣告。
他靠在柵欄上，慢慢滑坐下去。手臂抖得厲害——不是怕，是撐了一夜之後身體終於撐不住了。
王平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，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在硝煙和血腥氣交織的風中坐了很久。
山上還有活著的人開始往下走。有些是自己走的，有些是被人抬下來的。
李明軒看到了馬謖。
馬謖是被兩個士兵架著下山的。他的頭盔掉了，頭髮散開，肩上插著半截斷箭，箭杆被血浸透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當他走到輔營前面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他看到了滿地的彈坑，看到了柵欄前面的屍體，看到了靠在柵欄旁邊滿身泥土和血的李明軒。
馬謖張了張嘴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，像一尊裂開的陶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