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西下的時候,街亭谷地終於安靜下來。
硝煙還沒有散盡,一縷一縷地掛在半空中,被落日染成了暗紅色。地上到處都是屍體——魏軍的、蜀軍的——以各種姿態凝固在最後那一刻的動作里。折斷的旗幟半插在泥土中,被風掀動又垂下。烏鴉開始在遠處的天空中聚集,一圈一圈地盤旋。
王平站在他旁邊,手臂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,但沒有換。他看著遠處正在收攏隊伍的蜀軍主力,沒有說話。
一隊親兵從山坡上走下來。領頭的是諸葛亮帳下那個年輕人。他走到李明軒面前,站定。
「李校尉——丞相請你過去。」
馬謖的中軍大帳設在山腳下的一片平地上。帳簾掀開的時候,李明軒走了進去。
帳中的氣氛像是凝固了一樣。諸葛亮坐在案後,臉色鐵青,目光垂在案面上那捲地圖上。旁邊站著魏延、王平、楊儀和幾個校尉。沒有人說話。
馬謖跪在帳中。
他的盔甲已經卸了,頭髮散亂,肩上那支斷箭已經被拔掉,傷口用布條草草纏了一下,布條上滲出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。他低著頭,沒有看任何人。
李明軒走進去,站到一側。
帳中仍然沒有人說話。油燈的光在案上跳動,把幾個人的影子在帳篷上拉長又縮短。時間在沉默中一點一點地流過去。
諸葛亮終於開口了。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幼常——你讓我很失望。」
馬謖的身體顫了一下。他沒有抬頭,但李明軒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「你跟隨我多少年了?」
「十……十三年。」
「十三年。」諸葛亮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「你跟了我十三年,我讓你守街亭——是因為我信任你。我把兩萬精兵交到你手上,把北伐的咽喉交到你手上。你做了什麼?」
馬謖沒有回答。
「你剛愎自用。不聽良言。不查水源。舍水上山——兵家大忌!」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,「你差點葬送的不只是一場戰役——是蜀漢的國運。」
帳中又陷入沉默。魏延冷哼了一聲,但沒有說話。
諸葛亮站起來,走到馬謖面前。他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三年的人。
「按軍法——你應該被斬。」
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,帳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「但我不殺你。」
魏延猛地抬起頭:「丞相——!」
諸葛亮抬手制止了他。
「死罪可免,活罪難饒。馬謖聽令:削去一切官職爵位,貶為庶人。發配後勤營——管糧草帳目。」
馬謖的肩劇烈地抖了一下,終於抬起頭來。臉上滿是淚痕。
「丞……丞相……」
「你不是沒有才能。」諸葛亮說,「你缺的是歷練。去後勤營——好好想想,什麼叫腳踏實地。等你想明白了,再回來。」
馬謖伏在地上,額頭抵著泥土,聲音顫抖:「謝……謝丞相不殺之恩……」
他被兩個親兵架了出去。走到帳門口的時候,他踉蹌了一下,但沒有回頭。
帳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諸葛亮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回案後。他沒有坐下,站在那裡看向李明軒。
「李明軒聽令。」
李明軒上前一步,拱手。
「天工校尉李明軒——街亭之役,事前諫言水源之患,事中率輔營堅守,事後密信傳訊使主力得以提前馳援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擢為討寇將軍,領天工監。全權督造新械。天工營升格為獨立編制,人員擴充、物資優先——凡所需所取,各營不得阻攔。」
他把一卷竹簡放在案上。
「接令。」
李明軒走上前,彎腰,雙手接過那捲竹簡。竹簡入手,比想像中沉。
「謝丞相。」
諸葛亮看著他,目光終於鬆了一些。
「你的天工營,從今天起不再是大營西邊那幾頂破帳篷了。」他說,「我會在西縣和祁山之間給你劃一片地。你要多少人——自己招。要多少料——開口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諸葛亮走到他面前,「你那幾根會響的管子——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它能用在戰場上。不是西縣城外的門板——是魏軍的城牆和盾陣。」
「一個月。」
「好。一個月。」
諸葛亮說完這句話,揮了揮手,示意所有人退下。
李明軒走出大帳的時候,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。谷地里升起了零星的篝火,蜀軍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,有人在低聲說話,有人沉默地烤著干餅。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。
他走回輔營的位置。柵欄已經被拆掉了一半,有人在清理戰場,把魏軍的屍體集中到一處,準備掩埋。阿牛蹲在一根殘破的木樁旁邊,正在用一塊破布擦那兩根沒來得及用的鋼管。
看到李明軒過來,阿牛站起來。
「李——將軍?」
這個稱呼從他嘴裡說出來,還有些生疏。李明軒沒有糾正他。
「那兩根管子,收好。」
「是。」
李明軒走到旁邊的土坡上,坐下來。月亮從東邊的山脊升起來,清冷的光灑在谷地上,把那些屍體和殘破的營壘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輪廓。
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。
諸葛亮走過來,站到他旁邊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眺望著月光下安靜下來的街亭谷地。
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「明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覺得——你說的那些東西,真的能改變這一切嗎?」
諸葛亮的目光沒有從遠處收回來,但聲音里有一種李明軒之前沒有聽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懷疑,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確認。
「能。」李明軒說。
「為什麼這麼肯定?」
「因為——」他想了想該怎麼說,「有些東西,一旦出現了,就不會再消失。火藥是這樣。以後還會有更多這樣的東西。」
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街亭這次——如果不是你那封密信……」
「丞相已經來了。」
「但差一點就來不了。」諸葛亮終於轉過頭看著他,「你知道嗎——我接到你的信之後,做了最壞的決定:放棄祁山道的一部分防線,把主力全部抽出來馳援街亭。如果張郃不是來攻街亭而是去攻祁山……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李明軒沒有說話。他知道諸葛亮說的是實話。
「但你賭對了。」諸葛亮說,「下次——我不一定敢這麼賭。」
「那就不賭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下次——讓魏軍連賭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諸葛亮看著他。月光下,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有一種他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。
「一個月。」諸葛亮收回目光,「一個月後,我來西縣看你的東西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
李明軒坐在土坡上,握著那捲竹簡。月光照在竹簡上,那些刻字在光影中浮現又隱沒。
討寇將軍。天工監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縫裡的火藥垢和血跡還在。他用拇指搓了一下,沒有搓掉。
一個月。
他站起來,朝西縣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