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亭大捷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隴右。
先是驛站的信使——一人三馬,晝夜兼程,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露水。隨後是商隊、腳夫、趕集歸來的農人,把消息沿著每一條土路帶進村鎮。街亭方向升起的煙塵還沒散盡,隴右各郡的城頭上,人心已經開始浮動。
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天水郡。太守馬遵在城頭站了一整天,看著街亭方向升起的煙塵從濃到淡,從淡到散。魏軍退兵的消息傳到天水之後,他把自己關在屋裡沉默了半個時辰,然後讓人打開了城門。
諸葛亮沒有進城。他派了一名使者帶著書信進入天水——信中只有一句話:「順天者昌,逆天者亡。將軍何去何從,在一念之間。」
馬遵選擇了歸降。
天水城門打開的那天,李明軒站在諸葛亮的側面,看著天水的官員們魚貫而出,跪在城門外。城門口的百姓被士卒隔在兩邊,有人探頭張望,有人低著頭不敢看,但沒有一個人跑。他注意到其中一個年輕人——二十多歲,身量適中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,跪在隊伍中後段,但腰背比周圍所有人都直。
姜維。
諸葛亮走上前,扶起馬遵,說了幾句安撫的話。然後他的目光越過馬遵,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。
「你就是姜伯約?」
姜維抬起頭:「正是。」
「馬太守在信中提到你——說勸他歸降的,是你。」
「是。」
「為何?」
姜維沒有猶豫:「街亭已守,隴右震動——魏國在此地的根基已經動搖了。繼續頑抗,只會讓天水百姓死於兵禍。識時務者,為百姓計。」
諸葛亮看了他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「你今年多大?」
「二十六。」
「讀過什麼書?」
「兵書、史書都讀了一些。」
諸葛亮沒有繼續問。他轉頭看了一眼李明軒。
「明軒——你覺得他怎麼樣?」
李明軒走上前,和姜維對視了一下。年輕時的姜維,眼睛裡有光——不是那種讀書人紙上談兵的光,是真正見過世面、有判斷力的光。他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,可站在那裡,腰背挺直,像一棵扎了根的樹。
「丞相,我想請姜伯約到天工營看看。」
諸葛亮微微挑了一下眉:「天工營?他不是工匠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天工營需要的,不只是工匠。」
姜維看著李明軒,目光里有一點好奇,但更多的是打量——他在判斷面前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。
「你就是那個守輔營的?」
「是。」
「那個會響的東西——是你造的?」
「是。」
「怎麼造的?」
「你來天工營——我告訴你。」
姜維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了兩個字:「好。我去。」
南安、安定兩郡聽到天水歸降的消息後,也相繼開門歸降。不折一兵,未流一血。三郡傳檄而定。
消息送到成都時,劉禪興奮得在殿上走了好幾圈,連聲說「相父真乃神人也」。朝堂上原本對北伐持觀望態度的人,紛紛上書稱頌諸葛亮的英明決策。沒有人再提「國力不濟、不宜北伐」那套話了。
隴右的秋天來得早。街亭之戰結束後的第十天,田裡的麥子開始泛黃。諸葛亮下令在隴右實行屯田——軍士們戰時打仗,閒時種地。又免了隴右百姓三年的賦稅,招募流民開墾荒地。告示貼出去沒幾天,逃散在外的農戶陸續回來了,官道上的車轍一天比一天深。
天工營的新址就選在這片新墾的田地邊上。諸葛亮說「給你劃一片地」的時候,劃的只是個大概——西縣與祁山之間,具體定在哪裡,讓李明軒自己去挑。他沿著兩條河谷走了三天,最後定在這條溪谷旁:離水源近,離官道不遠,地勢又平坦,汛期漲水也淹不到。
李明軒站在新劃定的地界上,看著眼前這片空地。他沒想到那片地真的這麼大——大約二十畝,位於西縣和祁山之間,地勢平坦,靠近水源。
阿牛站在他旁邊,數了數堆在地上的木料和鐵料。
「李將軍——這些夠了嗎?」
李明軒蹲下來,拿起一塊鋼坯看了看。成色不錯,比他在西縣用的那些好得多。
「不夠。這只是開始。」
他站起來,望著那片空地。腦子裡已經在規劃工坊的布局了——鐵作區、木作區、火藥房、成品倉庫、工匠住舍。需要打井,需要修路,需要一條能把原料運進來、把成品運出去的路。他沿著溪谷走了一圈,用腳步量了量寬度,心裡把布局推演了一遍。火藥房得放在最下游,離人遠些。鐵作區要挨著水源——淬火離不開水。他又蹲下來抓了一把土,捻了捻,土質細密,夯實地基不成問題。
「馬謖到了嗎?」
阿牛說:「到了。在後勤那邊——已經在算帳目了。」
李明軒沿著溪谷往下遊走了半里地,找到了一間單獨搭出來的小帳篷。馬謖坐在帳篷里,面前堆著一摞竹簡,手裡拿著一支筆,正在埋頭寫著什麼。他的神色比之前平靜了不少,但臉上那種意氣風發的神態已經完全不見了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。
看到是李明軒,他放下筆,站起來。
「明軒兄。」
「幼常兄——在這裡還習慣嗎?」
馬謖苦笑了一下:「有什麼不習慣的。管糧草總比管軍隊輕鬆。」
「你有這個才能。」李明軒說,「丞相把你放在這裡,不是懲罰你——是讓你做你擅長的事。」
馬謖沉默了一下:「你真的這麼想?」
「真的。」
馬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筆。過了一會兒,他開口了:「天工營的後勤——讓我來管吧。我知道你現在最缺的不是圖紙,是把東西從圖紙變成實物的人。這些天的帳目我翻了又翻——我管得住數字,也管得住工匠。」
李明軒看著他。
「那一言為定。」
馬謖伸出手。兩隻手握在一起。
從馬謖的帳篷出來之後,李明軒沿著溪谷走了一段。夕陽把溪水染成了碎金色,遠處祁山堡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。他蹲下來,捧了一把溪水洗了洗臉。水冰涼,激得他精神一振。
他站起來,甩了甩手上的水,往回走。
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。天工營第一天正式上工——他要把這塊空地,變成一個能產出火藥、鐵器、攻城器械的地方。
一個月的時間,從今天開始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