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的時間,天工營從一片空地變成了隴右最忙的地方。
最先立起來的是鐵作區。三座鐵匠爐並排砌好,煙囪用濕泥抹了厚厚一層,風箱是新做的,拉起來風聲呼呼的,火苗能躥到一尺高。王鐵柱帶著第一批招來的鐵匠——從蜀中各郡招募的,一共四十多人——在爐前排開,錘子聲響從早到晚不停。第一批活是打制改良連弩的鐵件:弩機、箭匣滑道、扳機。這批活以後路最熟,王鐵柱一個人能盯三條線。
木作區緊挨著鐵作區。從漢中調來的老木匠帶著三十個學徒,鋸子、刨子、鑿子的聲音混在一起,木花卷了一地。他們在做連弩的弩臂和箭匣——李明軒畫了詳細的尺寸圖,每一個零件的長寬厚都用炭條標得清清楚楚。老木匠看了圖紙之後說了一句話:「畫圖的人是個明白人。」然後就開始幹活了。
火藥房設在溪谷最下游的位置,離其他工區隔了大約半里地。這是李明軒堅持的——他做過一次火藥自燃的試驗,他知道這東西一旦出事,方圓幾十步內不會有什麼活物。火藥房用土坯砌牆,屋頂鋪厚瓦,地面用石灰和黏土夯實,防止摩擦生火。門口掛了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李明軒親手刻的四個字:「嚴禁明火」。
硝石的提純池挖在火藥房後面的溪邊。趙文遠從成都帶回來一批老硝工,用溶解過濾結晶的土法一池一池地熬硝石。第一批出品的硝石純度不高,李明軒看了之後搖了搖頭——這個純度做出來的火藥,威力打折扣。他和趙文遠一起調整了工序:多過濾一道、結晶時間延長半天。第二批出品的硝石白了不少,用手指碾了一下,粉末細膩均勻。
「這個可以了。」李明軒說。
趙文遠鬆了一口氣。他在蜀中經營了多年事務,自認為什麼活都能上手——但熬硝石這事,他從沒幹過。不過他是學東西最快的人。李明軒說一遍,他記住了。說兩遍,他就能教別人了。
第一批震天雷的鑄件是第十五天出來的。
鐵模鑄造成型——這是李明軒和王鐵柱反覆試驗後才定下來的工藝。先用黏土做成震天雷的內范和外范,陰乾後澆入鐵水。鐵水用的是隴右本地開採的鐵礦石,品質不如蜀中的,但勝在量大。第一批鑄出來的鐵殼厚薄不均,有幾隻甚至有砂眼。王鐵柱看了直搖頭,把有瑕疵的全部扔回爐子裡重熔。
第二批鑄件出來的時候,李明軒蹲在模具前面看了很久。鐵殼壁厚大約半指,表面光潔,沒有砂眼。他拿起來掂了掂,又對著光看了看接口處。接縫密合。
「試一個。」
王鐵柱親自裝填——火藥是從新提純的硝石配出來的,用細竹筒量好分量,倒入鐵殼,插入引線,用石灰和桐油的混合物封口。整個過程他做得又慢又穩,手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。
震天雷被放在溪谷下游的一片空地上。引線點燃之後,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。
嗤——引線燒盡。
轟。
一聲悶響,地面震了一下。鐵殼碎片向四面八方飛射,打在周圍的樹幹上噗噗作響。爆炸點留下了一個淺坑,周圍的泥土被燻黑了一圈。最近的一棵樹幹上嵌著兩片鐵殼碎片,深深扎進樹皮里,拔都拔不出來。
王鐵柱蹲在淺坑旁邊,用指頭捻了一下焦黑的泥土,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。
「成了。」
消息傳到諸葛亮那裡的時候,他正在看隴右的屯田帳目。通報的親兵說震天雷試爆成功,諸葛亮放下竹簡沉默了片刻,只說了一句話:「我知道了。」
但當天晚上,他一個人騎著馬,沒有帶親兵,來到了溪谷下游的空地上。他蹲在那個爆炸留下的淺坑旁邊,用手量了一下坑的直徑,又站起來看了看周圍樹幹上嵌著的鐵殼碎片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上馬,回去了。自始至終沒有驚動任何人。
李明軒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諸葛亮來過的。他站在那個淺坑前面,看著坑邊的腳印——腳印不大,靴底的紋路清晰,和諸葛亮平時穿的那雙靴子一致。
他沒有說什麼。
震天雷定型的消息傳開之後,天工營門口的告示欄上多了一張徵召令:「天工營擴招——鐵匠五十名、木匠三十名、火藥工匠二十名。待遇從優。」
三天之內,名額全部報滿。
到了第二十五天,第一批成品震天雷正式裝箱——共計一百二十枚。每枚重約一斤,鐵殼內裝填顆粒火藥,插麻制引線,用桐油石灰封口。裝箱前李明軒做了抽檢:隨機取出十枚,逐一稱重、測量壁厚、檢查引線燃燒時間。十枚全部達標。
他看著那十口木箱並排放在成品倉庫里,每一口箱子上都貼著封條,封條上蓋著天工監的印。
一百二十枚。如果全部用在戰場上,能夠改變一場戰鬥的走向。
但這不是他想要的終點。
第二十八天的晚上,他一個人坐在溪谷邊的一塊石頭上,面前攤著一張炭筆畫的草圖。圖上畫著一根粗短的鐵管——比之前做的鋼管粗得多,也短得多,一端封閉,壁厚近兩指。
大將軍炮。
他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。以目前天工營的鑄造能力,要鑄出一根能承受火藥爆炸力的鐵炮管,還差得很遠。但他至少要把這個東西的樣子畫出來。讓諸葛亮看到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祁山堡。
諸葛亮正在吃早飯——一碗粥,一碟鹹菜,一塊干餅。看到李明軒進來,他放下筷子。
「有事?」
李明軒把那張草圖攤在案上。
諸葛亮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這是什麼?」
諸葛亮拿起那張草圖,對著光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沿著鐵管的輪廓划過,在壁厚處停了一下。
「這東西——有多大的威力?」
「如果做成了——能把十斤重的鐵彈打到一里之外。城牆,一炮一個缺口。」
諸葛亮放下草圖,看著李明軒。
「那你現在為什麼不做?」
「還做不了。」李明軒說,「鑄管的工藝還沒過關。鐵水純度、模具精度、壁厚控制——都差得遠。現在強行做,十根炮管有九根會炸膛。」
「那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?」
「讓丞相知道——我在做的不是幾根會響的管子。我要做的東西,能改變這場戰爭。」
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你需要多久?」
「半年。」
「半年——我給你。但在這半年裡,我要看到震天雷已經在戰場上響了。」
「已經在裝了。第一批一百二十枚,三天內可以運到前線。」
諸葛亮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再看那張圖,但也沒有把它還回去。他把它折好,放進自己面前的木匣里。
「這個,先放在我這裡。」
李明軒愣了一下。
「等你真的能做出來的時候——再來找我拿。」
從祁山堡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李明軒站在堡門口,看著遠處天工營的煙囪正在冒煙——三座鐵匠爐同時開工,白煙在晨光中緩緩升騰。
他往天工營的方向走回去。
還有一個月。不——還有半年。但半年能做很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