隴右的秋天到了。
街亭谷地里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,已經長出了新的草芽。蜀軍在谷口修了一座新城——不高,但位置選得刁,正好卡在官道上,兩側是陡坡,攻城器械根本上不去。王平被任命為街亭守將,帶著三千人駐紮在那裡,每天帶著士卒加固城防、操練陣列。
屯田的麥子已經收割了第一季。收成不算好——地太瘦,種子也不是精挑細選的——但至少夠隴右駐軍吃兩個月。諸葛亮下令把節省下來的軍糧運往祁山堡儲備,以備入冬後的消耗。
天工營的煙囪每天都在冒煙。震天雷的產量從最初的一百二十枚增加到了三百枚。改良連弩開始列裝隴右各營——第一批三百張已經交付,第二批五百張正在趕工。王鐵柱的鬍子被火星燎掉了一截,他懶得修,就那么半長不短地翹著,看上去像兩把刷子。
一切看起來都在變好。
但長安那邊,有人在磨刀。
洛陽的旨意在一個陰天的午後送到了長安。
魏明帝曹叡親自擬詔:免去夏侯楙關中大都督之職,調回洛陽問罪。命司馬懿為雍涼大都督——總攬關中、隴右所有軍務。
司馬懿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長安城中的舊官邸里喝茶。茶是去年的陳茶,味道寡淡,他喝得很慢。讀完詔書之後他把帛書放在案上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一下。
「諸葛亮——你這次找到了一個有意思的人。」
他從長安發出一連串命令。
第一道命令:堅壁清野。隴山以東各郡縣,所有百姓內遷三十里。帶不走的糧食全部燒掉,水井用土石填埋。不留給蜀軍一粒米、一口水。
第二道命令:深溝高壘。在各處關隘修築防禦工事,只守不戰。任何人——不管是誰——不准主動出擊。違令者,斬。
第三道命令:封鎖關隘。所有通往隴右的山道設卡,盤查每一個過往的人。商旅一律不准通行,僧人、游醫、乞丐——一概不准放行。
這幾道命令傳下去之後,關中各郡的守將們面面相覷。有人不服——「蜀軍不過兩三萬人,我軍兵力占優,為何不直接打回去?」
司馬懿的回答只有一句話:「蜀軍有兩樣東西你們對付不了。一個是諸葛亮的腦子。另一個——是那個叫李明軒的人造出來的東西。」
他不清楚那東西到底是什麼。震天雷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長安,各種說法莫衷一是——有人說蜀軍掌握了雷公的力量,有人說諸葛亮從南蠻請來了巫師,還有人說那是天火。司馬懿不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說法,但他相信一個事實:祁山堡被攻破了,街亭也沒守住。這兩仗蜀軍都用了同一種武器。
「去查。」他對手下說,「查清楚那個李明軒到底是什麼人。查清楚他造的那種東西長什麼樣、怎麼用的、有沒有破解的辦法。」
但他心裡清楚——查清楚之前,最好的策略就是不打。
時間在他這邊。諸葛亮遠道而來,糧草轉運艱難。只要拖下去,蜀軍要麼退兵,要麼在隴右陷入消耗戰的泥潭。到時候不管是諸葛亮還是那個李明軒,都翻不出什麼浪來。
長安的秋天比隴右來得更早。九月未到,城外的梧桐葉已經落了大半,被風吹得滿街都是。司馬懿站在都督府的二樓廊道上,望著西邊的天際線。遠處的終南山被一層薄霧籠罩著,山脊的輪廓若隱若現。
「諸葛亮……」他低聲說,「你這次到底找到了什麼?」
沒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風從西邊吹過來,裹著長安城裡的煙火氣,拂過他清瘦的臉龐。
同一天傍晚,祁山堡。
諸葛亮站在堡牆上,眺望著東方。夕陽在他身後沉下去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堡牆的牆磚上。
李明軒站在他旁邊。
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風從東邊吹過來,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。
「司馬懿到長安了。」諸葛亮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對他了解多少?」
李明軒想了想該怎麼說。他了解司馬懿——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了解。他知道司馬懿的每一個關鍵決策,知道他什麼時候裝病、什麼時候動手、什麼時候隱忍、什麼時候致命。他知道司馬懿會熬死曹操、熬死曹丕、熬死曹叡,最後把魏國的江山握在司馬家的手裡。
但他不能說這些。
「他很強。」李明軒說,「比張郃強,比曹真強。他不急,不躁,不貪功——他打的是時間。」
「時間。」
「對。他知道丞相的弱點是什麼。他會在長安等著——等我們糧盡,等我們疲憊,等我們自己出錯。」
諸葛亮沒有接話。他看著遠方,夕陽最後一抹光正在消退,天地之間變成了一片沉靜的灰藍色。
「那你覺得——這一仗,該怎麼打?」
「不跟他打。」
諸葛亮轉過頭看著他。
「不跟他打?」
「他不跟我們打,我們也不跟他打。他有長安,我們有隴右。他有堅壁清野,我們有屯田。他有時間——我們也有時間。」
「我們的時間比他少。蜀中的糧草運到隴右,損耗過半。屯田的收成只夠維持,養不起大軍。」
「那就讓大軍變小。」
諸葛亮的目光停在他臉上。
「丞相——如果你手裡有一支精兵,不需要太多人,每個人都有震天雷,有改良連弩,有比魏軍快三倍的信息傳遞速度——你還需要十萬大軍嗎?」
諸葛亮沉默了。
他轉頭繼續看著遠方。
天已經黑了。遠處的山脊融入了夜色,什麼都看不清了。但諸葛亮還是看著那個方向,像是在黑暗中尋找什麼東西。
「你說的那種精兵——多久能練出來?」
「半年。」
「半年後——你能給我多少人?」
「先來一千。夠用了。」
諸葛亮沒有再問。
他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走下堡牆。走到階梯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「那就半年。」
他的身影消失在階梯的轉角處。腳步聲在磚石上漸漸遠去。
李明軒一個人站在堡牆上。夜風從東邊吹過來,帶著長安方向的塵土氣息。他沒有立刻跟下去——站在那裡,看著東方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。
司馬懿在長安磨他的刀。
他在隴右鑄他的劍。
半年後——看誰的刀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