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軍全線收縮，已經整整十日。
隴山以東的各條通道上，再也看不到一支魏軍的旗幟。斥候回報：郿城城門緊閉，城外所有村莊空無一人，連雞犬都聽不到一聲。帶不走的糧食被燒成了灰燼，水井填了土，但凡能用來宿營的房屋都被拆掉了屋頂。
諸葛亮在地圖前站了一個上午。糧草帳目攤在案上——蜀中運來的糧食在路上損耗了將近四成，隴右屯田的收成只夠維持兩個月的消耗。兩個月後，要麼從蜀中再運一批來，要麼就必須在戰場上解決魏軍。
「不能再等了。」他說。
當天下午，諸葛亮召集眾將：打一場有限進攻，試探魏軍虛實。目標——郿城以東五里處的一座魏軍輔壘。
王平率三千人，配屬天工營一個小隊。李明軒隨軍出發。
出發前他蹲在天工營的成品倉庫前面，親手清點了一遍帶去的震天雷。五枚。每枚都用乾草裹好，裝在木箱裡，箱子用麻繩捆緊。旁邊還有兩箱改良連弩的箭匣——每箱十二個，每個箭匣裝十二支箭。
王平站在旁邊看他把東西裝上車。
「五枚夠不夠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李明軒說，「但再多也沒有了——剩下的要留著守街亭。」
王平沒有再問。他翻身上馬，看了一眼遠處郿城的輪廓，揮了一下手。
隊伍出發了。
輔壘不大。遠遠看去就是一座灰黃色的土圍子，蹲在一道土坡上，周圍挖了一圈壕溝，壕溝外面插滿了鹿角。壘牆大約一丈高，牆頭上露出魏軍的旗幟和幾頂頭盔。
李明軒蹲在一塊石頭後面，把那座輔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和他之前見過的魏軍工事不一樣。這座壘的壕溝比常規深了至少一尺，鹿角的密度也大了許多——幾乎每隔兩步就埋了一組。壘牆的木頭顏色發暗，表面不像普通木材那樣乾燥開裂，反而有一種濕潤的質感。
他皺了皺眉。
王平的進攻命令發布了。
改良連弩手在壘前一百二十步展開，兩輪齊射——箭矢像一陣鐵雨潑向牆頭。魏軍縮在壘牆後面不露頭，連弩的箭矢打在牆上噗噗作響，但沒有人還擊。
蜀軍開始推進。
前排的士兵舉著盾牌，後面跟著扛著沙袋的工兵——準備填壕溝。再後面是震天雷小組，三個人抬著一枚震天雷，貓著腰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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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明軒跟在震天雷小組後面。
推進到距離壘牆大約五十步的時候，魏軍終於還擊了。箭矢從牆頭射下來，打在盾牌上叮噹作響。一個工兵肩膀中箭，悶哼了一聲，但沒有倒下，繼續往前走。
壕溝填出了一條窄路。震天雷小組衝到了壘牆下面。
引線點燃。
嗤——轟。
一聲悶響。壘牆的木頭被炸裂了幾根，但沒有斷，更沒有被炸開一個缺口。鐵殼碎片打在牆面上留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點，但牆依然站在那裡。
李明軒蹲在後面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震天雷的威力不足以直接炸垮這種加厚、經濕泥處理過的壘牆。
王平也看出來了。他下令：雙倍裝藥，兩枚同時引爆。
兩個小組同時衝到牆根下，把兩枚震天雷靠在一起。引線同時點燃。
轟——！
這次聲音大了將近一倍。氣浪把附近的泥土掀起來，撲了李明軒一臉。他擦了擦眼角的土渣，往前看——壘牆終於被炸開了一個口子。大約三尺寬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後面的魏軍正在用沙袋堵缺口。
王平拔出刀：「沖——！」
蜀軍從缺口湧入。李明軒跟著沖了進去。他看到的東西讓他心頭一緊。
缺口後面不是開闊的空地。魏軍在壘牆後面又修了一道矮牆——不到半人高，用土袋和木板堆成，矮牆後面蹲著一排弓箭手。蜀軍衝進去的時候，弓箭手幾乎是在貼臉的距離上放了一輪齊射。
前排的蜀軍倒下了七八個人。後面的人被擋住了，擠在缺口裡進退不得。
「退——！」王平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，「退出缺口——！」
蜀軍又撤了出來。缺口外面又躺下了幾具屍體。有人在缺口旁邊大聲喊叫——那是被流矢射中但沒有致命的人。
李明軒蹲在一塊石頭後面，看著那個缺口。魏軍已經在用沙袋和木板修補它了。
這不是一座普通的輔壘。這是司馬懿專門為他們準備的——壕溝更深，鹿角更密，壘牆經過加厚和防火處理。甚至壘牆後面的那道矮牆，都是專門針對震天雷破牆後步兵衝鋒的防禦設計。
他才用了一次震天雷攻壘。
司馬懿只用了一次交鋒，就已經找到了應對的思路。
王平清點了傷亡：戰死二十三人，傷四十餘人。拔掉了一座輔壘——但代價不小。
回程的路上，李明軒一直沉默。他坐在牛車上，顛簸中一直看著那枚沒有用出去的震天雷。
回到祁山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他沒有休息，點了一盞油燈，把自己關在帳篷里。面前攤著幾張竹簡，他用炭條在上面寫——不是寫給諸葛亮的報告，是寫給自己看的：
「魏軍防禦特點記錄」
「一、壕溝深度超過常規——防人靠近壘牆」
「二、木材經濕泥處理——防火、防震天雷破片」
「三、牆後設矮牆/第二防線——防步兵跟進突破」
「四、指揮官反應極快——戰役判斷能力高於張郃」
他放下炭條，看著最後一行字。
司馬懿。他比歷史上寫得還要難纏。
「你怎麼看？」諸葛亮問。
「丞相——司馬懿只用了第一次交鋒就找到了克制震天雷的辦法。」
「所以他比我想像中更難對付。」
「但他也暴露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他怕。」李明軒說，「如果他不怕，他不需要在每一座輔壘上花這麼多功夫——深壕、濕泥、矮牆。他在花錢買時間。」
「這說明他知道我們的武器有潛力。他現在還能防住震天雷。但如果我們拿出他防不住的東西——」
「他會慌。」
諸葛亮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枚放在案角的震天雷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說的那種他防不住的東西——什麼時候能拿出來？」
李明軒沒有回答。但那盞油燈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動了一下。
大將軍炮。他要讓司馬懿見識一下——什麼叫真正的火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