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是在一夜之間降臨的。
前一天傍晚天邊還掛著一道橘紅色的晚霞,後半夜突然颳起了西北風,氣溫驟降,溪谷里的水面上結了薄薄一層冰。天亮之後李明軒走出帳篷,看到地面凍得發白,踩上去硬邦邦的,腳印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。
他搓了搓手,往鐵作區走去。
三座鐵匠爐都在燒著,風箱聲呼呼的,但圍在爐邊的工匠們沒有打鐵——他們蹲在爐前,看著爐火里那根炮管模具,沒有人動手。
王鐵柱蹲在最前面,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塊生鐵。
「怎麼了?」
王鐵柱沒有回頭:「李將軍——你來看。」
李明軒走過去蹲下來。爐火里那根炮管模具已經被燒透了,鐵水澆進去之後,冷卻的過程中裂了。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,縫隙貫穿了整個管壁。
這個月廢的第五根。
王鐵柱把那根廢炮管從爐火里夾出來扔在地上。鐵管落地,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——不是實心的聲音,是裂了的那種空響。
「鐵水一澆進去就裂。」王鐵柱說,「老朽打了三十年的鐵,頭一回碰到這種事。不是手藝的問題——是鐵自己在裂。」
李明軒蹲下來,用手在那道裂縫上摸了一下。斷面呈暗灰色,晶體粗糙——典型的低溫脆裂。問題不是出在鑄造工藝上,是天氣太冷了。鐵水澆進模具之後,外面的氣溫太低,鐵管內外溫差過大,冷卻速度不均勻,導致內應力集中,鐵就裂了。
他站起來,看了看遠處的山脊。山頂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雪。
冬天才剛剛開始。如果現在鑄造就裂,到了隆冬時節,連想都不用想。
他轉身往火藥房走去。
趙文遠正蹲在火藥房後面的硝石提純池旁邊,手裡捧著一把灰白色的晶體,臉色比王鐵柱好看不到哪裡去。看到李明軒過來,他把那把晶體遞過來。
「李將軍——你看。」
李明軒接過來捏了一下。晶體濕潤,結塊,不像之前那樣乾燥鬆散。
「低溫導致結晶困難。」趙文遠說,「以前一池能出十斤,現在能出三斤就不錯了。而且品質還差,燃燒測試的殘留物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半。」
「硫磺呢?」
「蜀中送硫磺的隊伍在陳倉道被大雪堵了,已經七天沒有消息了。」
李明軒把那把結塊的硝石放下,沒有說什麼。他又去了一趟馬謖的後勤帳篷。
馬謖面前堆著一摞竹簡,正在埋頭核算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不用問就知道李明軒來幹什麼。
「你來得正好。」馬謖把一卷竹簡推過來,「自己看。」
李明軒接過來看了一遍。上面記的是最近半個月各路物資的到貨情況——從各郡調來的原料,十成里有八成在路上損耗了。有的是被雪堵了,有的是車翻了,有的是被人截了——不是被魏軍截的,是被沿途的駐軍截的。天工營的優先級還沒有高到讓所有人都自覺讓路的地步。
「我試過了。」馬謖說,「能調的都調了。但你也知道——隴右各營現在都在囤糧備戰,誰都不肯把自家的東西讓給別人。」
李明軒把那捲竹簡放回去,在帳篷里站了一會兒。
他回到自己的帳篷,關了一整天的門。
第二天早上他出來的時候,眼睛布滿了血絲,但手裡拿著一卷寫滿了字的竹簡。他把王鐵柱、趙文遠、馬謖、阿牛全部叫到一起。
「三個方案。」
他把竹簡攤開。
「第一,就地取材。」
他用炭條在地上畫了一條線:「隴右有煤。煤層淺,露頭多。我——我記得以前讀過這方面的東西。」他不能說那是現代地質知識,「在隴右山區,靠近河道的山坡上,經常能看到黑色的露頭。那就是煤。用煤來煉鐵——溫度比木炭高,火力穩定,不受天氣影響。低溫鑄造的問題,煤能解決。」
他看向阿牛:「你帶幾個熟悉地形的本地人,去天水和祁山之間的山區找。看到黑色的石頭露頭,砸一塊回來給我看。」
阿牛點了點頭。
「第二,工藝簡化。」
他轉向王鐵柱:「大將軍炮先放一放。現在太冷了,鑄鐵炮管做不了。但我們可以做一種小的——虎蹲炮。」
他在炭條下畫了一個草圖:一根粗短的鐵管,壁厚,管身短,架在一個簡易的木架上。
「炮管短,壁厚,對鑄鐵工藝的要求低很多。射程大概一百五十步,威力不如大將軍炮——但勝在做得了,拉得動,用得起來。兩個士兵就能拉著走。」
王鐵柱蹲下來,看了那張草圖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:「這個——能做。」
「第三——工匠激勵。」
他轉向馬謖:「幼常兄,請你幫我擬一道申請,遞到丞相那裡——天工營工匠按產量計酬。超額完成的部分,額外賞賜。表現優異者——脫匠戶籍,升為吏員。」
馬謖手裡的筆停住了。
「脫匠戶籍?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。
「對。」
馬謖沉默了片刻。在這個時代,匠戶的身份幾乎是與生俱來的——你父親是鐵匠,你就是鐵匠,你兒子也是鐵匠。世代不能改業,不能科舉,不能做官。脫匠戶籍,對他們來說不只是一份賞賜,是改變後代命運的機會。
「這道申請——我親自寫。」馬謖說。
三天後,阿牛回來了。他從祁山以北的一條乾涸河谷里背回來一筐黑色的石頭。李明軒蹲下來,拿起一塊看了看——斷面烏黑髮亮,質地脆,是煤。淺層露頭煤,品質不算上等,但用來煉鐵足夠了。
王鐵柱把那筐煤倒進爐子裡試燒了一次。火苗比木炭更旺,溫度更高,爐膛被燒得發白。鐵料在煤火中被燒得透透的,夾出來鍛打的時候,聲音都不一樣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種沉悶的噗噗聲,是清脆的、利落的金屬撞擊聲。
王鐵柱把那根鍛好的鐵料浸進水裡。嗤——白汽冒起。他夾出來看了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那是這個月他第一次露出不是苦相的表情。
一個月後,第一門虎蹲炮下線了。
它比李明軒畫在紙上的樣子更粗糙一些——鑄鐵的表面不夠光滑,木架也沒有上漆,但整體結構是牢靠的。炮管長約兩尺半,壁厚近兩指,架在榆木做的炮架上,兩個士兵就能拉動。
試射那天,諸葛亮來了。
虎蹲炮被拉到溪谷下游的試射場。裝藥,塞彈,引線插入。李明軒親自點火。
轟——!
聲音比震天雷大了幾倍,在山谷中來回彈跳。鐵彈飛出大約一百五十步,砸在地上彈跳了兩下,撞碎了一塊風化的岩石。炮身向後頓了一下,木架發出吱呀的聲響,但結構完整,沒有散架。
諸葛亮站在三十步外,沒有捂耳朵,也沒有躲。煙塵散盡之後,他走到炮管前面蹲下來,用手摸了一下還發燙的鑄鐵表面。
「這炮——一次能裝幾枚彈?」
「一枚。」
「裝填要多久?」
「熟練的炮手,大約四十息。」
「能跟著軍隊走嗎?」
「兩個士兵就能拉著走。一般的山路,沒問題。」
諸葛亮站起來,看著那門蹲在地上的炮——矮墩墩的,灰撲撲的,看起來不像什麼了不起的東西。
「這炮雖小——但可以跟著軍隊走。」他說。
「丞相說得對。」李明軒說,「大將軍炮是攻城重器,但戰場上更需要能跟著軍隊走的火力。」
當月,天工營量產了八門虎蹲炮。
與此同時,第一批用隴右煤煉出來的鐵也出爐了。王鐵柱把它打成了一把環首刀,試砍了三次——第一次砍斷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樁,第二次砍斷了一根鐵釘,第三次刀刃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,沒有卷刃。
王鐵柱握著那把刀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
「李將軍——這煤煉出來的鐵,比木炭煉的還好。」
李明軒把那把刀接過來,在手裡掂了掂。
他知道這不是煤的功勞。是工藝升級的積累——從卷管法到泥范鑄造,從木炭到煤炭,每一步都是在前一步的基礎上壘上去的。煤只是解決了溫度問題,真正讓鐵變好的,是王鐵柱手上那三十年積累下來的經驗和手感。
他把刀還給王鐵柱。
「繼續打。後面要的東西還多得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