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維歸降蜀漢已經兩個月了,始終沒有真正上過戰場。
天工營的士兵們私下議論,一個降將憑什麼受丞相如此器重?魏延更是直言不諱,在一次軍會議上當著眾人的面說:「天水的小子,打過幾場仗?丞相是不是老糊塗了?」
姜維沒有當場反駁。他只是微微低著頭,不動聲色。
李明軒坐在角落裡,看著這一幕。他能看出姜維表面不在乎,但眼神里有一種壓抑的焦急——像一匹被關在籠子裡的狼,時刻準備著衝出去。
諸葛亮注意到了姜維的狀態。
那天傍晚,諸葛亮把姜維和李明軒同時召到了祁山堡的書房裡。窗外下著初冬的第一場雪,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諸葛亮坐在案後,面前放著一碗熱茶,蒸汽在昏暗的油燈下裊裊升起。
「伯約。」諸葛亮叫姜維的名字,「我給你一個任務。」
姜維抬起頭,目光里有一絲期待。
「去隴西的襄武縣。魏軍在那裡有一個糧草轉運點。」諸葛亮說著,在地圖上點了一下,「把它端了。」
姜維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沒有猶豫:「末將領命!」
諸葛亮抬手制止了他。
「慢。」他看著李明軒,「李將軍——你帶天工營一個小隊隨行。這是我軍第一次主動出擊,只許成功,不許失敗。」
李明軒拱手:「臣遵命。」
諸葛亮點了點頭,又轉向姜維:「伯約——你跟著李明軒學。戰場上學的東西,比在書齋里讀十年都多。」
姜維低下頭:「謝丞相。」
出發前的準備只用了三天。三門虎蹲炮從成品庫里搬出來,每門配發二十枚彈藥。李明軒親自檢查了每一門炮的鑄造質量——炮管壁厚均勻,鐵砂密實,引火孔位置準確。
他帶了十名天工營的士兵,都是他親手挑選的:王鐵柱的徒弟里挑了三個手藝最好的,趙文遠帶兩個負責彈藥管理,阿牛帶一個負責運輸。剩下的四個是剛入營的新兵,李明軒親自教了他們裝填和點火的基本步驟。
姜維到了的時候,帶了五百精騎。
李明軒在祁山堡門口迎接他。姜維騎在馬上,比上次見面壯了一些——兩個月的時間,他的臉上多了幾分沉著的神色,不再是初見時的青澀。
「李將軍。」姜維翻身下馬,拱手。
「姜將軍。」李明軒回禮。
姜維的目光落在李明軒身後的牛車上——三門虎蹲炮被粗麻布蓋著,只露出炮口的輪廓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會噴火的鐵管子?」
「不光是噴火。」李明軒說,「能炸。能打穿魏軍的營壘。」
姜維的眼睛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那天夜裡,兩支隊伍從祁山堡出發,沿著隴山道往西走。
雪已經下了一整天,路面上積了薄薄的雪層。火把在夜風中晃動著,光影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五百精騎和十名天工營士兵混編行進,隊伍不大,但安靜得出奇——只有馬蹄踩在雪上的咯吱聲和火炭偶爾爆裂的聲響。
李明軒走在隊伍中間,裹著一件從王鐵柱那裡討來的舊棉袍。棉袍太長了,他走路的時候不斷踢到下擺。
姜維騎馬走到他身邊,不緊不慢地說:「李將軍——你的火炮,真的能炸掉魏軍的營壘?」
「能。」
「那魏軍為什麼不用?」
李明軒笑了一下:「因為他們還不知道我們有這樣的東西。」
姜維沒有接話,但他的目光在那一閃之間多了一點東西——不是懷疑,是興趣。
兩人在篝火旁長談了一整夜。
姜維問了很多問題——關於火藥的配比,關於炮管的鑄造,關於為什麼鐵水在冬天容易開裂。李明軒一一作答,但只說技術層面的內容,不提穿越,不提現代。
姜維問他為什麼幫他。
李明軒想了想。
「因為我知道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。」
姜維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你是一個把馬鞭看得比命重的人。」李明軒說,「你在天水的時候,馬太守讓你降,你猶豫了。但你沒有跑——你留下來勸他。你做了所有正確的選擇。」
姜維沒有反駁。
「好好打。」李明軒說,「這一仗是你的開始。」
第二天清晨,隊伍抵達襄武縣外圍。
魏軍的糧草轉運點設在一個叫鹿盤谷的地方——三面環山,一面臨路,地勢險要。谷口處有一座小寨,寨牆不高,但修得紮實,門口有吊橋,寨牆上有瞭望台和弓弩手。
姜維在山脊上蹲了一個上午,用望遠鏡觀察了敵寨的布局。
「守衛約三百人。」他低聲說,「糧草堆在寨子東側,堆放得很整齊——說明後勤官很用心。」
「有地道嗎?」
「沒有。谷口只有一條路。」
李明軒點了點頭。
他蹲在姜維旁邊,把三門虎蹲炮的部署位置在地圖上標了出來。兩門放在山脊的北側高地,居高臨下,炮口對準寨門和望樓。一門放在南側,作為預備隊。
「夜間突襲。」姜維說,「三更時分,發動。」
「火炮先上。」李明軒說,「兩輪轟擊——打垮營門和望台。然後騎兵從缺口衝進去。」
姜維看了他一會兒,點頭。
當夜,三更。
雪停了。月亮被雲層遮住,山谷里一片漆黑。只有火把的微光在寒風中搖曳。
姜維帶著五百精騎分成三隊,悄悄摸到了鹿盤谷的北側高地。李明軒帶著十名天工營士兵抬著兩門虎蹲炮,在雪地中匍匐前進。
雪地冰冷刺骨。李明軒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炮管的引火孔——那是他親手鑿出來的,每個孔的位置都經過反覆校準。
第一門炮就位。
他蹲下來,把引線湊到面前。手指凍得有些僵,但他動作很穩——在窯場試射的時候練出來的。
點燃。
嗤——
引線燒盡。
轟——!
第一聲炮響在山谷中炸開,聲音比在祁山堡試射時更大——因為炮口朝向開闊的谷地,回聲在山谷間來回碰撞,震得積雪從樹枝上簌簌落下。
第一枚鐵彈飛出,划過一道弧線,打在鹿盤谷的營門上。
營門是厚實的木料,外面釘了一層鐵皮。鐵彈擊中門板的瞬間,木屑和鐵皮碎片四濺——整個門被炸開了一個大洞,衝擊力把門框上的兩根門柱也震裂了。
緊接著第二枚鐵彈落下,打在望台上。望台是木結構,被鐵彈直接命中,轟然坍塌了一半。
守寨的魏軍從睡夢中被驚醒,混亂中有人試圖點燃火把照明,有人拿著武器衝上城牆——但視線被爆炸的煙塵遮蔽,他們不知道攻擊來自哪個方向。
第二輪炮擊。
第二門虎蹲炮開火。同樣的轟鳴,同樣的鐵彈,同樣的精準命中。
營門徹底坍塌了。望台變成了焦炭般的骨架。寨牆被炸開兩處缺口。
姜維的騎兵從北側高地沖了下來,沿著山坡勢如破竹地湧入谷地。五百精騎分成兩路,從兩個缺口同時殺入。
魏軍措手不及。他們從未見過這種武器——鐵管噴火,巨石飛射,炮聲如雷。守寨的魏軍以為是天降神兵,有人扔掉武器跪地求饒,有人試圖組織抵抗,但很快就被騎兵衝散了。
三百守軍的糧草被全部燒毀。俘虜百餘人,繳獲戰馬四十餘匹和一批輜重。李明軒清點完戰果之後,在谷地里站了很久。
虎蹲炮的炮管還很燙,他用手背碰了碰——熱得幾乎握不住。
姜維走到他身邊。
「李將軍——虎蹲炮之功。」
李明軒搖了搖頭。
「是你打得好。火炮只是工具,會用的人才是關鍵。」
姜維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那是他歸降蜀漢之後第一次真正地笑——不是應酬的笑,不是禮節的笑,是發自內心的、帶著傲氣的笑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我記住了。」
回程的路上,魏延在營寨前看到了姜維。他上下打量著姜維,目光複雜。
「天水小子——有點本事。」
這是魏延第一次對姜維說句好聽的話。
諸葛亮在戰報上批了四個字:**麒麟初鳴**。
李明軒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,正坐在祁山堡的城牆上看著東方。夕陽把隴山染成了金紅色,山脊的輪廓在暮色中清晰而安靜。
他把那四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。
歷史的軌跡正在被重塑。但重塑的方向不是靠他一個人——是靠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。姜維就是其中之一。
他放下望遠鏡,回到營帳里。
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。夢裡他站在一片空曠的曠野上,腳下是焦黑的土地,四周插滿了斷裂的旗幟。風吹過來,帶著火藥和鐵鏽的氣味。
遠處有一個身影在搖羽扇。
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,但他知道是誰。
「丞相——」他喊了一聲。
聲音在曠野中迴蕩,沒有回應。
他睜開眼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窗外是祁山堡的灰色城牆,晨霧還沒散盡。
他揉了揉眼睛,把被子攏了攏。
新的一天。新的仗。新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