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場雪是在夜間落下來的。
李明軒被一陣細碎的聲響驚醒——不是風聲，是雪粒打在帳篷布上的聲音。他側耳聽了聽，安靜了。翻個身，又睡了過去。
天亮之後，整個世界都變了。
祁山堡的城牆上積了一層薄雪，遠處的山脊變成了白色。隴右的冬天來得比漢中更早——這裡的海拔高，氣溫低，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中無聲地飄落，落在枯草上，落在鐵匠爐的鐵屑上，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。
李明軒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片蒼茫的白。他的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，一團一團地飄散。
從穿越到現在，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。他在那個時代度過了比現代二十多年更密集的時光——每一天都像被壓縮過，緊張而充實。
他想起現代的東西。暖氣——那種從地板下湧出來的熱氣，讓人在冬天也能穿短袖。咖啡——那種苦澀的、讓人清醒的飲料，他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。電腦——那塊發光的屏幕，裡面裝著他所有的論文和資料。
恍如隔世。
城牆下的軍營里，士兵們已經在雪地里忙開了。李明軒下來的時候，看到一隊人正扛著鐵鍬往屯田村落的方向走。諸葛亮說過，入冬後軍事行動減少，讓將士們幫著百姓一起過冬。
他跟著那隊人出了營門。
屯田村落離祁山堡不到二里地。雪把土路蓋嚴實了，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。村子不大，二十來戶人家，屋頂的茅草被雪壓塌了一角，幾個蜀軍士兵正搭著梯子往上遞乾草，底下有人扶梯子，有人和泥。
一個老兵蹲在村口的空地上，教幾個年輕後生挖陷阱。鐵鍬在凍土上鏟幾下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雪底下埋著獸夾和陷阱，貓冬的兔子野豬都靠這個抓。老兵說，這手藝在戰場上也有用——挖陷坑、埋尖樁，道理是一樣的。
一個老農從屋裡出來，端著一碗熱水，塞到李明軒手裡。他的手粗糙，指節腫大，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。
「李將軍。」老農說，「你們這些兵不一樣。以前魏國的兵來了是搶糧食，你們來了是幫我們蓋房子。」
李明軒端著那碗熱水，熱氣撲在臉上，眼眶有些發酸。他清楚改變歷史靠的不只是火藥和計謀——街亭的火炮、隴右的屯田、天工營的爐火，這些是骨頭。眼前這碗熱水，是血。
但他也清楚：百姓支持蜀漢，是因為蜀漢比曹魏對他們好。一旦戰事不利，這份支持也會動搖。民心從來都是用好處換來的，經不起一場敗仗的消耗。
傍晚的時候，諸葛亮叫人請他。
李明軒走上城牆的時候，諸葛亮已經站在那裡了。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袍，手裡捧著一碗熱茶，看見李明軒上來，把茶遞了過去。
「來看看你。」諸葛亮說。
兩個人並肩站在城牆上。雪花落在他們的肩頭，沒有融化——氣溫太低了。
「丞相。」李明軒說，「你找我？」
「嗯。」諸葛亮應了一聲，「你那邊怎麼樣？」
「天工營還在運轉。虎蹲炮量產了八門，煤煉鐵成功了第一爐。屯田的麥子明年春天就能吃上。但——」他頓了頓，「硝石快用完了。冬天產量銳減，硫磺運輸也被大雪堵了。」
諸葛亮點了點頭。他早就知道這些。
「我們需要再撐一個月。」李明軒說，「一個月之後，春天到來，運輸線恢復，一切都會好轉。」
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明軒。」諸葛亮的聲音很輕。
「嗯？」
「你那個時代——千年之後——人們是怎麼評價我的？」
李明軒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諸葛亮會問這個問題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後如實回答：「丞相是千古名相。『鞠躬盡瘁，死而後已』——後世無人不知。」
諸葛亮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中的茶碗。茶已經涼了，但他沒有喝。
「鞠躬盡瘁……死而後已……」諸葛亮重複了一遍這句話，聲音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重量，「那我做到了嗎？」
李明軒看著諸葛亮——這個在歷史書中被神化的人物，此刻站在他面前，問了一個普通人會問的問題。
他想說「您做到了」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因為他知道——歷史上諸葛亮沒有做到。他五次北伐，寸土未拓，最終星落五丈原。
「做到了。」李明軒說，「但後世的人更希望——丞相能活下來看到那一天。」
諸葛亮端起那碗涼茶，沒有喝，只是看著杯中的茶影。茶影在碗中微微晃動，映著雪光。
「那你告訴我——」諸葛亮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，「我該怎麼做才能活下來？」
李明軒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他知道諸葛亮在問什麼。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。但答案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——他不能說「我來自未來，歷史走向已經被我改變了」，也不能說「你只需要改變某幾個關鍵決策」。
他只能說一部分。
「丞相——」他斟酌著用詞，「您已經做了很多。街亭守住了，隴右平定了，天工營在產出真正能改變戰爭的東西。歷史……不會輕易放過您。」
諸葛亮轉過頭來看他，目光深沉。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我的意思是——您需要更多的時間。」李明軒說，「隴右是新地盤，至少需要兩年才能站穩。天工營不能只盯著武器，還要改良農具、修水利、配藥材。姜維、馬謖，還有隴右那些年輕人，他們才是蜀漢的將來。」
諸葛亮沉默了。
雪花落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，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。
最後諸葛亮開口了。
「就按你說的辦。這個冬天，我們好好做準備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李明軒聽出了那個平靜下面的東西——是一個人將死之人在做最後的安排。
諸葛亮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之後，他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「千年之後的人，果然看得比我們遠。」
李明軒站在城牆上，看著諸葛亮的背影消失在營帳的入口處。雪花繼續飄落，他的目光越過蜀軍大營，越過祁山堡的城牆，越過隴山——看到長安的方向隱沒在灰白色的霧氣中。
他回到自己的營帳，在桌案上鋪開一張竹簡。炭筆握在手裡，他寫下了幾行字：
「建興六年冬，隴右大雪。與丞相夜談，規劃未來兩年之策。」
「歷史的走向已經徹底改變。但越是這樣，越要小心——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淵。」
寫完最後一個字，他把竹簡捲起來，塞進懷裡。
窗外，雪越下越大。
蜀漢的冬天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