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漢的冬天比隴右溫暖得多。
成都的街道被臘月的寒風掃得乾乾淨淨,兩旁的屋檐掛著紅燈籠,街角的茶館裡人聲鼎沸。賣糖葫蘆的攤子冒著熱氣,賣炭的推車吱吱呀呀地碾過青石板路,車轍里積著薄薄一層霜。茶館裡有人在講隴右的戰事,講到街亭那場仗,講到蜀軍新造的火炮,講得眉飛色舞,唾沫星子噴到鄰座的茶碗沿上。有人聽得入神,有人搖頭不信——那東西隔著兩千里地,誰也沒親眼見過。
普通百姓的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滿足——隴右打了勝仗,蜀漢的旗幟在長安城頭飄揚了半年,所有人都在說同一個詞:復興。
但復興的代價,正在慢慢顯現。
建興六年的臘月,中都護李嚴上了一封奏疏,措辭誠懇,字裡行間滿是擔憂:丞相北伐已逾半載,雖得隴右,然士卒疲憊、糧草耗竭。懇請陛下詔丞相回師,休養生息。
這封奏疏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。
蔣琬站在朝堂的一側,面色凝重。他讀過奏疏,知道李嚴說的不是假話——隴右確實需要鞏固,蜀中確實需要補給。但他更知道,李嚴說這話的時機和語氣,背後有更深的算計。北伐打了勝仗,丞相在軍中的威望如日中天,李嚴在這時候跳出來唱反調,要的是一張牌,一張能壓住丞相風頭的牌。
費禕站在蔣琬旁邊,壓低聲音:「丞相現在不在成都。這封奏疏,是衝著丞相來的。」
蔣琬沒接話。他看了一眼朝堂另一側的李嚴——那人穿著朝服,身形高大,鬍鬚打理得一絲不苟,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樹。李嚴的黨羽已經開始活動了,他們低聲跟幾個年輕官員耳語,話題無非是「蜀漢的國力經不起連年征戰」「丞相是不是把心思全放在外面了」「後主陛下應該有自己的主張」。那幾個年輕官員聽得頻頻點頭,有人已經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色。
劉禪坐在帝座上,接過李嚴的奏疏。他今年二十二歲,不算昏庸,但也不夠果斷。他反覆看了幾遍奏疏,手指在紙面上摩挲著。
「丞相北伐……真的到了需要回師的時候嗎?」他問。
左右無人應聲。朝堂上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風掃枯葉的聲音。
他嘆了口氣,把奏疏擱下。
「派人去前線看看。」他說,「先了解真實情況,再做決定。」
李嚴聽到這個消息後,嘴角微微上揚。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——先讓朝廷派使者去前線了解情況,等使者帶回的是「糧草確實緊張、士卒確實疲憊」的消息,諸葛亮的政治資本就會被進一步削弱。前線苦寒,又是冬天,軍中斷糧缺餉是常事,他不信諸葛亮能在這種時候變出糧來。
他甚至已經開始寫第二封奏疏了。第二封里他擬好了更重的措辭——如果使者帶回的消息坐實了前線困難,他就要提「分權」二字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蜀漢的前線,已經不是半年前的蜀漢了。
蜀漢的使者從成都出發,經過漢中,沿著祁山道往東走了將近一個月,才抵達祁山堡。
這一路比使者預想的要熱鬧。祁山道兩旁的驛站里擠滿了往來的商隊和糧車,隴右的麥子、漢中的鹽、蜀中的布,沿著這條剛剛通暢的糧道川流不息。使者在路上遇到了好幾支押運糧草的隊伍,牛車上堆著麻袋,袋口露著黃澄澄的麥粒。他不禁有些懷疑——這真的是一個「糧草耗竭」的前線嗎?
抵達祁山堡時,天剛擦黑。祁山堡的城牆比使者想像的更高更厚,城頭每隔一段就架著一門黑黝黝的鐵炮,在暮色里泛著冷光。城門口進出的糧車排成了長隊,守門的士卒驗過文書,才放他進去。
諸葛亮在帳中接見了他。使者是個中年官員,衣冠整潔,表情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行了禮,諸葛亮讓人泡了茶,請使者坐下。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——他讓李明軒也進了帳。
「明軒,」諸葛亮說,「你來給陛下的人說說隴右的情況。」
李明軒站起來,走到案前。他沒有帶任何資料——他腦子裡有一整套數據。
「隴右三郡,天水、南安、安定。」他說,「自歸附以來,戶口增加了將近兩成。屯田的麥子今年收割了第一季,每畝產量比漢中高出三成。天工營月產虎蹲炮五門,改良連弩每月交付三百張。隴右三郡已正常納糧——每月糧草可支撐蜀軍作戰十一天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這只是眼下。明年開春,屯田的第二季麥子成熟,這個數字還能再翻一翻。蜀中的糧草已經不必再千里轉運——隴右自己就能養活自己。」
使者聽著這些數字,眉頭逐漸展開了。他低頭在袖中摸出炭筆,在隨身帶著的木簡上記了幾筆,又抬頭看了李明軒一眼,像是在確認這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個字都當真。他記完,又側頭看了諸葛亮一眼——諸葛亮端坐案後,神情平淡,仿佛這些數字不過是尋常事。
「丞相——」使者猶豫了一下,「這些……確實跟成都聽到的不太一樣。」
諸葛亮接過話:「臣不是好戰,而是漢室不興,臣不敢老。」
使者把這些話帶回了成都。
李嚴的質疑在詳實的數據面前不攻自破。劉禪第二次接見李嚴時,語氣已經冷淡了許多:「丞相既然說隴右可以養,那就繼續養。不用回師。」
李嚴的臉色陰沉下來。他站在殿前,聽著劉禪輕描淡寫地駁回自己的奏疏,指尖在袖子裡攥緊了。第二封奏疏他已經寫好了,就壓在府中的案頭,此刻卻一個字也遞不出去。
但他知道——這一回合他輸了。他不會善罷甘休。朝中的暗箭不會就此停歇。
諸葛亮在軍帳里坐了很久。他提筆給蔣琬寫了一封密信:
「後方之事,拜託文偉與公琰。前線之事,臣與諸將一力承擔。」
信送出之後,他看著李明軒。
「明軒,」諸葛亮說,「你知道李嚴是誰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在朝中有人脈。他的黨羽不會因為他一次失敗就消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在這裡,親眼看到了前線的情況。你比在成都的人更清楚——蜀漢經不起內耗。」
李明軒點了點頭。他當然知道。他知道的比諸葛亮更多——他知道李嚴在諸葛亮死後會做什麼,知道蜀漢內部這幾股力量最後會怎麼傾軋,知道一個王朝是怎麼從內部爛掉的。
但他不能說。
那天晚上他睡不著。他躺在草鋪上,聽著窗外蜀軍營地里的聲音——有人在小聲說話,有嬰兒在哭,有狗在叫。這些聲音和成都城裡的一樣,和一千八百年前的任何一座軍營一樣。他忽然想,成都那邊,蔣琬費禕大概也睡不著。朝堂上的人各有各的算盤,各有各的睡不著。
他翻了個身,把筆記本壓在枕頭下面。
他知道李嚴不會就此罷休。歷史已經證明了一切——在諸葛亮去世後,李嚴立刻翻臉,妄圖推卸責任。
但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候。現在諸葛丞相還在。現在蜀漢還有機會。
他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雪已經停了。月光從帳頂的縫隙里漏進來,照在泥地上,像一塊白色的手帕。
遠處傳來更鼓聲,一聲,兩聲,沉悶而規律。
蜀漢的冬天,還在繼續。